3月11日，清晨五点。

    

    距离月圆之夜，还剩不到四十个小时。

    

    破晓已至，测地线升起一抹青虹。

    

    海风贴着沙滩吹来，咸腥的潮气黏在皮肤上凉得发腻。

    

    浪头不高，每一下都砸得沉实，卷着白沫子退去时，在沙滩上留下几片碎贝壳，还有一缕缕暗红丝状物蜿蜒爬过，沾着细碎的磷光，在晨光里蠕动。

    

    黑猫是从污染区的隔离墙滚出来的。

    

    城里实在太糟糕了，到处都是病态呓语者，它没敢走正路，怕被梦游的人踩死。

    

    绕过隔离区，从两堵断墙之间的缝隙硬挤进来，肚皮蹭过碎砖和玻璃碴子，薄毛被血与沙砾黏成一绺一绺，颈下伤痕渗着淡红，在灰白沙滩上格外扎眼。

    

    小脑袋四处张望，愈发沉重，耳朵贴在颅骨上，金瞳盯着前方那片开阔地。

    

    林小雨就坐在那儿，许念披着小毛毯靠在她身边沉沉睡去。

    

    两人背对着大海，脚边是倒扣着的破铁桶，盖子上插着半截烧尽的线香。

    

    巧合的是骨白的香灰歪斜对着自己，“你是一团烧不尽的灰。”当下的场景令人悚然，居然跟十二风影的唱咏一模一样。

    

    林小雨手里捏着一只纸鸟，翅膀折得有点歪，指尖泛着斑斓的彩光。

    

    黑猫看见家人后，终于撑不住了，前腿一软，“啪叽”，摔在沙滩。

    

    声音不大，林小雨却立刻站起来张望。

    

    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枚青铜片，比猫脑袋还大，边缘粗糙，表面三道横线缓缓扭动，注视久了，直线会弯曲翻转形成莫比乌斯环，像某种沉睡的眼睛正在苏醒。

    

    它被黑猫用两只前爪死死按住，仿佛只要松口气，这东西就会挣脱飞走。

    

    “哥？”

    

    林小雨几步冲过去，β-星之彩在掌心亮起，一圈彩光扫过黑猫全身。

    

    光晕掠过黑猫左肩时，变成刺目的猩红。

    

    “你伤了！伤的这么重！”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又强行压制黑豹……”

    

    黑猫伏低，耳朵耷拉着萎靡不振。

    

    小脑袋偏了偏，露出脖子下方的伤口，此刻皮肉开裂，边缘还在渗着血珠。

    

    “你没变身？”修格斯的声音从礁石后面传来，带着水底特有的浑浊感。

    

    他探出半边身子，皮肤下隐约有暗蓝色纹路游走，走路时虽然努力维持人类形态，但还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来到黑猫旁边，蹲下后伸出手掌，探了探它的鼻息，又粗鲁地翻开眼皮，仔细查看。

    

    “观测者的风刃，顶多是皮外伤，无法造成这样的伤害。”他看向林小雨，脸色阴沉，“这是黑豹力量的反噬，它硬扛下来的，主要伤害来自体内，肌肉纤维全断了，内脏有三处破裂。”

    

    “这有点托大了！面对观测者本体，居然愣是没让黑豹显形。”修格斯摸着下巴，面露狐疑，“三酒以最弱小的形态在使徒手里抢东西？这怎么可能？”

    

    林小雨咬牙，唇线抿的笔直。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哥哥如果彻底放开完美形态，力量足以扛住所有攻击，速度也能顺利逃脱，“可它没有这么做。”

    

    现在，已经没有东西能帮助哥哥稳定人形，每一次强行压制黑豹觉醒，都是在拿命换一张“还像人”的幸运卡。

    

    哥哥不能彻底变成野兽。

    

    它首先得是个人。

    

    至少，在妹妹面前，得是个能说上话、可以兑现承诺的人。

    

    黑猫喘了口气，喉咙里挤出“荷荷—！”的嘶声，抬起前爪，将青铜片推到林小雨脚边。

    

    林小雨接过来，指尖未冷，整片沙滩却忽然静了。

    

    一瞬间，浪声退远，风停在半空，连红嘴鸥响亮的‘喔喔’叫声，都横在喉咙里。

    

    只有那枚青铜片在掌心发烫，三道横线如活蛆般扭动。β-星之彩应激亮起，光晕扫过沙面，竟照出细密蠕动的暗红丝状物，正在脚底悄悄聚拢。

    

    她迅速将信物搁在铁皮桶边。

    

    芯片冷硬，刻着一个字母——乍看是“N”，可当青铜片靠近，那字迹竟在晨光里显出“И”的轮廓：笔画颠倒，像从镜子背面刻出来的。

    

    青铜片一颤，三道横线受惊般蜷缩。

    

    沙地上，五指手影不仅多出一根手指，边缘还渗着暗红，像在滴血。

    

    “我们拿到第二把了。”林小雨面色难看，声音压的极低，带着难言的颤音，仿佛怕惊醒什么。

    

    话音刚落，浅海方向传来一阵细碎的水声。

    

    哥伦布劈开海浪走出来，海水顺着长袍往下淌，可他踩过的沙地却丝毫没有湿润的痕迹。

    

    上岸后，目光扫过浑身是伤的黑猫，又落在铁皮桶边的两枚信物。

    

    “黄衣之王，哈斯塔的印记。”

    

    “你们抢到了风之逻辑的诗眼。”

    

    林小雨颔首示意，掌心按住芯片钥匙：“昨晚取得两个信物，还差一件就可以举行仪式，这是「告知真相」的最低门槛。”

    

    哥伦布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石板，这件深海遗物的表面布满细密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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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板放在铁桶上，点亮两个标记。

    

    “沉眠之喉是拉莱耶的忠仆，持有梦魇权柄。”他的手指移动到左边那个标记，“听说那一件信物是眼球形状，嵌在祂的梦境深处。”

    

    哥伦布的食指又点在右边的标记上：“另一个信物，在天机局地下服务器的主控机柜第七层，封着一块黑色石片。”

    

    林小雨盯着石板看了几秒，眉头微蹙：“七处感知点，必须同时完成干扰。我们现在集齐五件信物了？”

    

    “嗯。”

    

    哥伦布抬头，目光扫过远处翻涌的海面，“旧神防诈APP的运行依赖七个锚点，每一件信物都是干扰器。少了任何一个，月圆之夜的信号波动都会被强制修正，到时候没人能逃得过沉眠之喉的吞噬。”

    

    “我们时间不多了！”

    

    “梦魇编织者军团已经在东海集结，它们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接引’的。目的是要把城里的所有活人都拉入梦境，成为沉眠之喉苏醒的养料。”

    

    黑猫趴在地上，耳朵竖起，金瞳里闪过一丝决绝。

    

    林小雨看着它，缓缓开口：“我去梦魇核心。”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的小手拉住她的衣角。

    

    许念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身边，光着小脚丫，脚踝沾着细碎的沙粒，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拽着林小雨往前挪了半步，仰起头，鼻尖蹭了蹭林小雨的衣角，眼睛亮得像藏着小星星。

    

    “姐姐，我和你一起。”

    

    “不行。”

    

    林小雨立刻摇头，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旧日低语会钻进骨头里，你扛不住。”

    

    “拉钩。”许念伸出小拇指，绷得笔直，然后弯成一个小小的钩状，“我们一起去，一起回来。”

    

    林小雨看着那只小拇指，想起许念的梦，不禁犹豫了。“许念的能力过于逆天，基本无解，或许 ...。”五秒钟后，她也伸出手指。

    

    林小雨与许念的小拇指勾在一起。两根手指摇了几下，许念的指尖用力抵着她的，像是要把勇气传递给她。

    

    林小雨眼眶发热，声音变得轻柔：“好。我们一起去，一起回来。”

    

    黑猫这时突然抬起头，急促地喘着气，将脑袋往沙地上蹭了蹭。随即用前爪开始划沙，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沙地上显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去—天—机—局—

    

    林小雨不禁问：“你还能动？”

    

    黑猫摇摇晃晃地站起，金瞳迎上林小雨的双眸，尾尖扫过她的手背。

    

    林小雨抱起黑猫，擦干净沾满血污的背毛，再揉揉它的小脑袋，“好。”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哽咽，“你去天机局。”

    

    修格斯走过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三样东西：一个灰白色海螺、一盒“限量版”辣条、一只缠着褪色红绳的铜哨。

    

    他把海螺塞给林小雨：“遇到危险就吹响它。我虽然残了，但深海里的那些东西，还认得我的味道。”

    

    “别死了！”修格斯随手把辣条扔给黑猫，语气不善，“辣条是焦爷用星灰做的，这盒记账了，利息从今天开始算。”

    

    黑猫用爪子接住，凑过去闻了闻，抽出一根辣条塞进嘴里。

    

    “省着吃。”

    

    “别一顿就啃光了。”

    

    他把铜哨递给张姐：“这个还是你来保管吧。”

    

    “我在外面等。”张姐知道这铜哨怎么用，也不废话，“有动静就拉人。”又垂眸扫了一眼黑猫，“天机局那边已经认出你了，一路小心。”

    

    她走回吉普车，重新靠在背风面，点了根烟，不知道在想什么。

    

    N-Zero从车后绕了出来。

    

    现在，他比前两日又凝实了许多，穿着一件低调的连帽衫。手里捏着一部老式终端，屏幕亮着。

    

    “天机局的监控系统已经被张姐攻破。”

    

    “这个能帮你避开主要巡逻队。”

    

    他看向黑猫，语气认真了些：“系统每隔几分钟会刷新安保系统，到时候你醒目点。”

    

    黑猫认真记下监控盲点，点了点头。

    

    N-Zero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旧手机，递给林小雨。屏幕亮着，通讯录里只存着一个号码，备注写着“充电宝”。

    

    “梦魇核心那边，我进不去。”

    

    “但这个，会响。”

    

    哥伦布这时再次开口，声音里满是警示：“沉眠之喉已经醒了十分之一。祂的梦境正在快速扩散。进入梦境核心的人越多，旧神低语的污染风险就越大。”

    

    他看向林小雨和许念，眼神严肃：“你们俩足够了，再多一个人，很可能全都出不来了。”

    

    许念迎着向哥伦布的目光，语气坚定：

    

    “船长，我不怕。”

    

    哥伦布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太阳慢慢挪到头顶，晒得沙滩发烫。

    

    修格斯从礁石后面拖出半箱冻鱿鱼和几瓶啤酒，铁皮箱子还沾着水珠，凉气直冒。

    

    把鱿鱼串在铁签子上，架在烤炉，刷了一层红油。

    

    炭火噼啪响，火星子溅起来，落在沙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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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愣着干什么？”他没回头，声音沙哑，“趁东西还新鲜，该吃吃，该喝喝。”

    

    许念第一个跑过去，蹲在烤架，盯着滋滋冒油的鱿鱼串。

    

    修格斯翻了一面，撒把孜然，递给她。

    

    “小心烫，面包藏在泡沫盒子里，自己去拿。”

    

    许念吹了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好嘞…”跑开了。

    

    林小雨在修格斯旁边坐下，开了一罐啤酒，接过鱿鱼，慢慢嚼着。黑猫趴在她脚边，鼻子动了动，眼巴巴瞅着烤架。

    

    修格斯瞥了一眼，从铁签上撸下一块焦变的鱿鱼，扔了过去。黑猫抱住，狠狠地啃了两口，吃得满身是油。

    

    “别给太多。”林小雨说，“它的胃有伤。”

    

    “死不了！”

    

    修格斯又翻了一面，“它命硬，有九条命。”

    

    哥伦布站在浅海里，背对着所有人。

    

    张姐靠在吉普车一侧，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没喝，就那么攥着，脚下一地烟头。

    

    车后轮N-Zero坐在那儿，膝盖放着老式终端，屏幕亮着，他快速敲击键盘，时不时偷窥一眼林小雨。

    

    许念用袖头抹了下嘴，又拿了一串，跑到哥伦布身后。

    

    “船长，你不吃吗？”

    

    哥伦布没回头，语气冷硬，“我吃生的，不需要。”许念想了想，还是把那串鱿鱼放在礁石上，拍拍手跑回来。

    

    他转过身盯着那串鱿鱼，看了很久，把那串鱿鱼捡起来，轻轻咬了一口。

    

    这是六百年来第一次吃熟食，皱皱眉，又咬了一口，嚼的很慢，细细品味。

    

    许念看见后，笑了。

    

    太阳慢慢西斜，烤架上的炭火暗了又亮。

    

    没人再提任务，没人再说计划。

    

    只是吃东西，喝酒，听海浪拍岸。

    

    日落时分，炭火重新烧旺。

    

    鱿鱼串、小黄鱼、几只冻得硬邦邦的梭子蟹，轮番上架，烤得滋滋冒油。许念吃不动了，靠在林小雨肩上打瞌睡。

    

    林小雨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空罐子捏扁，扔在铁皮桶边上。

    

    许念在她的肩膀上动了一下，呢喃了一句模糊的话，听不清具体内容，却满是安心。

    

    天彻底黑了。

    

    海面上那些猩红的眼珠还在浮动，像一片不会熄灭的火。

    

    林小雨看了一眼手机，

    

    18:47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不到三十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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