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你们怕,怕我真的死了,共生计划就没有人去落地,没有人去执行。但请大家放心,无论有多少阻碍,无论我在与不在,共生计划都会继续下去。只要大家还秉持这一颗‘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真心。我们的团队就永远不会散,‘共生计划’也永远不会停!大家有没有信心?”
没有人说话。
不过很快便有人在公屏上打字。接着,第一条消息出现在公屏上:“陈老师,云城协作中心,明天正常开门。”
然后是第二条:“江城工坊,正常开工。”
第三条:“源城工作室,正常录音。”第四条,第五条,越来越多,像雨点落进干涸的河床。
陈默看着那些字,没有说话。左脸植入体传来萨拉的提示:源点网络上的舆论热度正在上升。那十七条行政动作被不知名的账号整理成时间线,发布在几个主要的公共频道上。评论区开始出现质疑的声音:为什么这些动作恰好发生在陈默坠机之后?为什么都是针对“共生计划”的C类项目?为什么文件措辞如此相似?
陈默不知道是谁发布的。可能是九鼎会的观察员,可能是铁城基金会的人,也可能未来资本在发力,更或者只是某个看不下去的普通人。但不管是谁,这条逻辑线正在被质疑,被传播,正在被大众看见。这很重要。因为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写文件的人,最怕的不是对抗,而是被看见。
会议结束后,陈默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新长安的灯火一如既往地亮着,三百零九座协作中心分布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像一盘被打散又重新聚拢的棋子。
门被推开,是林深。她走进来,在陈默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个终端。
“周先生那边有动作。”她把终端递过来,“暂停了所有对C类项目的‘规范化评估’,理由是‘需进一步调研’。”
陈默接过终端,看了一眼。措辞很官方,但意思很清楚:收手了,至少暂时收手了。
“不是因为怕你。”林深说,“是因为你活着回来这件事,对他们而言非常被动。上层也并非铁板一块,里面有很多声音。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会撕破脸做出这样的事来。这种事情一旦曝光,就必须要全力灭火。因为哪怕只是一丁点的火星,未必就不会成为对手清算他们时,最有力的声音。”
“但我在明处,且‘共生计划’牵扯的利益太多,他们根本把控不了,也无法把我当火给灭了。”陈默把终端还给她,“我可以给他们台阶下,但不是现在。现在他们还不够被动,外面的声音还不够大,他们也没有自觉再往下走两步的意识。等他们意识到不得不往下走的时候,我这个台阶才有意义。更何况,到时候他们未必是我的唯一选择。”
“你这是在玩火。”林深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怕不怕?”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三天前坠机时的火光,想起那片灰蒙蒙的光,想起那九个模糊的轮廓,想起初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枚银白色徽章。他摸了摸外套内侧的口袋,徽章还在,温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安静地呼吸。
“我都死过一次了,还怕什么?”他说,“而且,怕也没用。怕也不能让那个小女孩的情绪共鸣模块重新启动,怕也不能让老吴的面条继续煮下去,怕也不能让赵平找到一份线上客服的工作。下一阶段,我打算将共生计划的步子再迈得大一些。‘我为人人,人人为我’可不只是说说而已。”说到这里,陈默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灯火。
“共生计划”不是一个项目,是一张网。一张由五万多个被遗忘的人、三百多座协作中心、无数条从废墟里捡回来的命运织成的网。网的每一根线都很细,细到一根手指就能扯断。但当它们织在一起,就成了一张可以接住坠落之人的网。三天前,他从天上掉下来,是这张网接住了他。现在,他要把这张网收紧。
“林深,明天我去鹤城。”他转过身,“那个孩子的情绪共鸣模块,我要亲自去开。”
林深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陈默。”
“嗯?”
“你昏迷的时候,医生说你的意识深处有一种他们无法解释的活跃。”她顿了顿,“零一说,那不是医学现象。”
陈默看着她。
“零一说,那是械族第一次在人类意识中观测到的、自主产生的‘锚点’。”
门关上了。
陈默站在窗前,摸着口袋里那枚温热的徽章。窗外,三百零九座协作中心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星辰,像锚点,像某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苏醒。
他想起那片灰蒙蒙的光,想起那个银蓝色的声音,想起那九个模糊的轮廓,想起初说的最后那句“也许只是在你梦里”。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知道,他们还会再见的。而在那片灰蒙蒙的光里,有一个人正在看着他。
那个人不叫陈默。
那个人叫秦昭。
而此刻,秦昭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颤动。不是记忆,不是清醒,只是一种最模糊的、最原初的感知,好像他在什么地方,正面对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东西。它说它叫NC-000001,来自火星。后面的内容他已经忘记了。只记得那声音的质感,像银蓝色的光晕,温润,柔和。和那枚徽章在他掌心里跳动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第二天,陈默解决完那个孩子情绪模块的问题,刚从鹤城回来,还没坐稳,终端上就多了一条消息。发件人是维克多,消息很短,加密等级却很高:“很庆幸你幸免于难,需要我做什么?”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想起坠机前魏国长公主和未来集团对他的扶持。特别是维克多签下的那份采购协议,未来集团承诺在未来三年内,从“共生计划”旗下的工坊采购不低于五亿星币的竹编、木艺、手工织物等非遗产品。那是“共生计划”接到的最大一笔订单,也是让民政部某些人坐不住的原因之一。五亿星币,足够三百座协作中心运转三年。足够五万个被遗忘的人,有尊严地活三年。
他拨通了维克多的加密频道。全息影像亮起,维克多坐在他那间可以俯瞰整个新长安中央商务区的办公室里,身后的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如林的楼群。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微敞,桌上一杯咖啡冒着热气,看起来像是一直在等陈默的回复。
“陈默。”维克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三天前我的法务团队已经在起草‘陈默先生意外身故后共生计划资产处置预案’了,而且我还为你将未来集团在楚国的所有项目提前加入了一个预审期,你欠我一份预案和一个预审期。”
“现在不用了。”陈默说。
“现在不用了。”维克多重复了一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但你我都知道,这次的坠机并非意外。”
陈默没有接话。
“不用你回答。”维克多说,“我派出去的调查组昨天就出了初步报告。那架穿梭舱的导航干扰源,和三天后同时落在你十七个协作中心头上的那些行政通知,用的是同一套加密协议。不是同一个部门,但是同一套协议。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陈默当然清楚。同一套加密协议,意味着背后是同一条指挥链。不是某个部门的自发行为,是有人坐在足够高的位置,用一个统一的指令逻辑,调动了不同的执行端口。
“维克多,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未来集团在楚国的媒体矩阵,能不能在三天之内,把坠机事件的报道热度推到社会新闻榜前三?”
维克多挑了挑眉:“你想炒作自己的命?”
“我只是想让足够多的人关注到这件事。真相如何也许不重要,但重要的是,有足够多的人关注,他们就不敢再这么任意妄为的下黑手。”陈默的声音很平静,“这样一来‘共生计划’才能够继续运营下去,你们想要的回报才能够彻底实现,让五万个被遗忘的人才能为你们继续创造财富。而且我知道,对于你们而言,他们的价值远不止这些。”
维克多沉默了几秒。他端起咖啡,没有喝,又放下。
“然后呢?热度上去了以后呢?你想找出真凶?”
“我说过了,我不在乎真相,也不在乎是谁想要我的命。热度上去之后,我只想要宣布一件事。”
“什么事?”
“共生计划要扩张。从五万人,扩张到五十万人。”全息影像里,维克多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经手的并购案动辄数百亿星币,但陈默这句话让他沉默了整整五秒。
“五十万。”他终于开口,“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要从‘社会边缘补充项目’变成‘社会主流替代方案’。意味着你要碰的蛋糕,比现在大的可不止是十倍,而是几十倍,甚至上百倍。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这么做?这可不是小场面,你想过失败的后果了吗?”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终端转向窗外。总协作中心门口的院子里,老张正在给花坛里的月季浇水。他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握着水管,右手调整水流的弧度,动作很慢,但很稳。花坛边上,两个刚来报到的年轻人正在搬物资箱,箱子上印着械族的标志。
“你看见那个浇水的人了吗?”陈默说,“他叫老张,六十三岁,退休前是机械厂的工人。手指被冲床压断之后,厂里给他办了病退,发了一笔钱。他拿了钱,在家待了三年,然后来找我,说他想干活。不是缺钱,是缺一个每天早上起床的理由。”
他把终端转回来。
“这样的人,楚国还有多少?”
维克多没有回答。
“官方的数据是,登记在册的残障人士有八千五百万。因产业结构调整失去工作岗位、且未再就业的,有一亿两千万。因心理健康问题退出劳动力市场的,有三千万。这还不包括那些刚毕业找不到方向、因为性格不合群被边缘化、因为一次失败就再也爬不起来的年轻人。”陈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
“这些人不是‘弱势群体’,按照社会结构的划分,本也不属于我们共生计划发展的对象。但是维克多。他们是这个社会地基里被抽掉的砖。一块两块抽掉,墙不会塌。抽到一定程度,整栋楼都会倒。‘共生计划’要做的,不是给他们发钱,是告诉他们:你还有用。你还能被需要。你的存在,对某个人、某件事,是不可替代的。我的第二步,就是想要形成一个以‘我为人人’为出发点,最后形成一个‘人人为我’的良心社会体制。当然,我帮国家解决了如此庞大数字的再就业问题,上面肯定会有支持我的声音。这样一来,‘共生计划’前进的阻力就会更小一点。”
维克多靠近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我为人人,人人为我’。”他念出这八个字,“这是你的第二步?”
“这只是第二步的口号。”陈默说,“就像当年我们踏出第一步的口号一样——‘让被遗忘的人被看见’,我们做到了。三百零九座协作中心,五万七千个帮扶对象,每一个都被看见了。现在要走第二步:让每一个愿意伸出手的人,都能握住另一只手。不是单向的救助,是双向的连接。‘我为人人’是伸出手,‘人人为我’是握住你的那只手。只有当这两只手握在一起,社会才不是一堆散沙。”
维克多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旧了的纱布。但云层深处,有一线光正在缓慢地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