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音文化工作室。
从“回声”酒吧出来不到一个小时,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就发到了凌夜的手机上。
“凌夜老师,你要张信的邮箱干嘛”肖雅坐在沙发上,抱著一个抱枕,一脸不解。
韩磊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著天花板的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的想法。
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凌夜。
凌夜没有回答肖雅,他走到电脑前坐下,新建了一封邮件。
光標在收件人一栏闪烁,他从容不迫地將那个邮箱地址复製粘贴了上去。
然后,他点击添加附件,选中了那个名为“剑魄”的音频文件。
上传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而坚定地移动著,像是时间的流逝。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肖雅无意识捏著抱枕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电脑风扇的低鸣。
附件上传完毕。
凌夜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
肖雅和韩磊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们以为他至少会写几句,比如“张信老师您好,冒昧打扰”,或者阐述一下歌曲的理念,再或者,直接谈钱,开出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
然而,凌夜什么都没做。
邮件的正文部分,一片刺眼的空白,像一片未曾落笔的雪原。
他只是移动滑鼠,点开了邮件標题栏。
“噠、噠。”
两声清脆的键盘敲击声。
屏幕上出现了两个字。
月光。
没有问候,没有解释,没有请求,更没有报价。
只有一首无言的曲,和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標题。
做完这一切,凌夜直接点击了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框一闪而过,像是这件事从未发生。
“就…就这”肖雅终於忍不住了,声音里带著一种快要抓狂的荒谬感。
“一句话都不写你这让他猜谜语呢他那种又臭又硬的脾气,看到这种没头没尾的邮件,不直接拉黑就不错了!”
凌夜关掉邮箱页面,转过椅子,看著几乎要跳起来的肖雅。
“对他那样的人来说,任何多余的文字,都是一种冒犯。”凌夜淡淡地说。
“语言会骗人,利益会驱使人,但音乐不会。”
“他愿不愿意听,是他的选择。”
“听完之后,来不来找我们,是那首曲子的本事。”
说完,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剧本。
“我回剧组了,有消息隨时联繫。”
他走了,留下肖雅和韩磊面面相覷。
肖雅泄气地瘫倒在沙发上,用抱枕蒙住了自己的脸,发出一声闷哼:“疯了,都疯了…”
韩磊站在原地,看著电脑屏幕的方向,虽然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凌夜不是在赌,他是在递一把钥匙。
一把用音符铸成的,通往另一个孤僻灵魂的钥匙。
至於那扇门会不会打开,何时打开,全看门里的人,是否还记得月光的顏色。
……
东海市,某个老旧小区的顶层加盖房。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尘封的旧书和电子元件混合的味道。
一把漆面剥落的木吉他靠在墙角,旁边是一套早已过时的录音设备,上面蒙著一层薄薄的灰。
张信蜷在一张破旧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捧著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回声”酒吧的那个舞台,是他唯一的喘息之地。
在那里,他可以短暂地忘记现实的窘迫,回到那个只有音符的世界。
可一旦离开,生活的沉重便会加倍压回来。
刚刚在楼下,房东又在催下个季度的房租了,语气里满是不耐。
又是钱。
这个世界,似乎除了钱,已经容不下任何东西了。
他烦躁地拿起扔在一旁的旧笔记本电脑,开了机。
电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声。
他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上谱曲的小活儿,能赚点零钱。
邮箱图標上跳出了一个“1”的红色角標。
他皱著眉点开。
是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的名字——凌夜。
他本能地想当成垃圾邮件刪掉。
这些年,总有些莫名其妙的推广邮件,卖保险的,卖课程的,烦不胜烦。
他的手指已经放在了刪除键上,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到了邮件的標题。
月光。
只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字,却让他的手指顿住了。
他有多久没在自己的世界里看到这两个字了
他写的歌,唱的歌,都是关於阴沟、泥潭和不见天日的小巷。
月光,那是属於诗人和胜利者的东西,与他无关。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进去。
邮件內容是空的。
只有一个音频附件。
张信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是什么新型的病毒吗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附件下载了下来。
下载速度很慢,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竟然会对一封来路不明的邮件產生好奇。
下载完成。
他找到那副耳罩海绵已经有些开裂的监听耳机,插上电脑,戴好。
然后,他双击了那个文件。
没有防备地,一阵幽远寂寥的簫声,顺著耳机线,灌入他的耳膜。
那一瞬间,张信感觉自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那不是一段旋律,那是一阵从荒原尽头吹来的冷风,带著霜雪的寒意,掠过乾涸的河床,吹动破败的旌旗。
紧接著,清冷的古箏切入,每一个音符都像刀锋,利落、乾净,带著决绝的杀意。
鼓点骤起,如千军万马奔腾,又如一颗孤独的心臟在绝境中剧烈地跳动。
张信的身体无意识地坐直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个提著剑的男人,独自走在尸横遍野的沙场上。
月光如水银泻地,照著他满身的伤痕,照著他剑刃上未乾的血跡,照著他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
旋律在高亢的廝杀与低回的嘆息之间反覆交替,那不是技巧的堆砌,那是命运的挣扎。
每一次音符的碰撞,都像是灵魂在被反覆撕扯、拷问。
高潮过后,万籟俱寂。
只剩下一声如泣如诉的簫声,在空旷的天地间迴响,最后消散於无形。
像一个英雄最后的呼吸,又像一滴血,落入雪地,无声无息。
音乐结束了。
房间里恢復了死寂,只有电脑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嗡鸣。
张信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摘下耳机,任由那一片虚无的静默包裹著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他抬起手,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这不是一首歌。
这是他被雪藏、被遗忘、被背叛、被生活碾碎了所有稜角,却依然在午夜梦回时,会听到的,独属於他自己的悲鸣。
那个孤独的剑客,就是他自己。
他输给了这个时代,输给了这个圈子的规则,输给了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手段”。
可他还站著。
哪怕活得像条狗,他也还站著。
张信颤抖著手,移动滑鼠,把进度条拉回了最开始。
他按下了播放键。
一遍。
又一遍。
窗外,夜色渐深。
一缕真正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艰难地挤了进来,在他布满泪痕的脸上,投下了一道浅浅的光斑。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个发件人的名字。
凌夜。
这个人,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写出这样一首歌
二十年的冰封,二十年的心如死灰,似乎在这一刻,被这短短四分钟的音乐,凿开了一道裂缝。
他想嘶吼,想吶喊,想摔碎眼前的一切。
最终,他只是摘下耳机,双手插进自己凌乱的头髮里,发出了一声压抑了太久的、野兽般的低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