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七点四十七分。
杨琳是被手机震醒的。
伸手摸到手机,屏幕的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微博,热搜榜。
前五名。
#凌夜毁原著#
#幻音工作室停拍#
#鬼吹灯原作者用脚投票#
#抵制凌夜魔改超话破百万#
#天韵传媒力挺原创#
五条词条排在那儿,整整齐齐,每一条后面都顶著红色的“爆”字標籤。
杨琳把手机扣在被子上,盯著天花板。
昨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钻进脑子——凌夜弯腰给聂锋说戏的背影、分镜脚本上密密麻麻的铅笔標註、那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鬼使神差地摸过手机。
点进第一个词条。
评论区前三条,每一条都过了五千赞。
“一个亿买来原作者的心血,转手就魔改成偶像剧,凌夜你的良心呢”
“梦大终於醒了!离开凌夜才是正確选择!”
“幻音工作室已经不配碰任何ip了,建议全行业拉黑。”
杨琳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眼睛涩得发疼。
……
早上九点。
影视基地b3號棚外。
杨琳顶著两个核桃大的肿眼泡,远远就看见棚区入口围了一圈人。
自媒体,至少二十来个。
举著手机直播的、扛著运动相机拍vlog素材的、还有几个打著“鬼吹灯原著粉读者联盟”横幅的,乌泱泱挤在警戒线外面,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把身子探过了黄线。
韩磊站在警戒线內侧,身边跟著四个安保,正在跟一个举著手机直播的男人对峙。
“往后退!拍摄区域禁止无关人员进入!”
“我们是书粉!我们有权利知道凌夜到底有没有魔改!”
“退后!再往前我报警了!”
杨琳加快脚步从侧门绕进去,余光扫过那群人。
横幅是统一印刷的,矿泉水整箱码在地上,甚至有人在发盒饭。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哪有书粉自带后勤的
棚內的气压低得能结冰。
灯光师蹲在轨道边上调参数,动作轻手轻脚,大气都不敢出。
道具组的小哥把一箱仿古瓷器搬到墙角,全程没出声。
角落里,两个场务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这戏是不是黄了”
“连原作者都临阵倒戈了,还能拍吗”
杨琳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堵得死死的,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因为在所有人眼里,他们说的就是事实。
……
十点整。
天韵传媒的营销號准时引爆了第二波舆论。
杨琳的手机几乎是同时弹出十几条推送。
几张打著厚码的聊天截图全网通发,文案统一得像同一个人写的:
“內部爆料!梦大对凌夜魔改行径彻底心死!已用脚投票,將新书《斗破苍穹》天价售予天韵!”
天韵官微隨即转发,配了一句话。
“愿所有好故事都被资本温柔以待。”
杨琳盯著那句话。
温柔以待。
一群花了一个亿挖绝户网、要把人活埋的资本方,用“温柔”两个字给自己贴金。
她的胃往上翻了一下。
番茄文学网那边更惨。
《斗破苍穹》书评区已经沦陷了,脏水铺天盖地。
“梦大这是要跟凌夜彻底分割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天韵才是干实事的!至少人家尊重原著!”
“凌夜你看看,连作者本人都受不了你了!”
杨琳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想衝进评论区骂回去,告诉他们凌夜连一句方言脏话都没刪,告诉他们那些截图全是假的。
但她不能。
她一开口,就等於承认自己知道內情,等於把大大和凌夜之间的事全抖出来。
她只能看著。
……
休息室。
韩磊从外面进来,满头的汗还没擦,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赵锡鸣。
他接起来。
“韩总!”
赵锡鸣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明显在强压著什么。
“热搜看了吧!凌夜那边什么反应!这要怎么处理!”
韩磊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我这边董事会紧急加了个临时议题!有两个董事直接点名问,幻音工作室到底有没有魔改原著剧本!”
赵锡鸣的语速越来越快。
“还有一个更要命的,有人在董事会上提了暂缓追加投资的动议!虽然没通过,但这口风已经放出来了!”
“韩总,你们得给我个说法,哪怕是个態度也行!我好跟上面交差!”
韩磊攥著手机,转头看向角落。
凌夜窝在摺叠椅里,铅笔夹在指缝里,正低著头在分镜脚本上圈了个镜头编號。
韩磊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往凌夜面前一递。
“赵总问怎么处理。”
凌夜的铅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又看了一眼韩磊绷成一条线的嘴角。
“告诉他,我心里有数。”
韩磊等著下文。
“先让他们再蹦躂几天。”
韩磊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手机举到耳边:“赵总,凌夜说他心里有数,让你先稳住董事会,过几天——”
电话那头赵锡鸣的声音直接炸了:“过几天!韩总你跟我开什么玩笑!外面都快把天捅穿了——”
凌夜伸手把韩磊的手机拿过来,贴在耳边。
“老赵。”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凌夜扫了一眼桌上的分镜脚本,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著篤定。
“放心,有人免费帮咱们打gg,你该高兴才对。”
他把手机还给韩磊,重新拿起铅笔。
韩磊盯著他看了片刻,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
西琼州,天韵传媒总部。
沈国良坐在真皮椅上,平板搁在膝盖上,拇指缓缓滑动著。
热搜数据、评论区截图、舆情曲线,每一条都在往他预设的方向跑。
但他的拇指在一条信息上停住了。
钱芳十分钟前发来的简报,最后一行標了红色感嘆號:“异常情况:幻音工作室b3號棚今日正常开工,未见任何停工跡象。”
沈国良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
外面骂成这样,他还在拍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把那一丝不对劲压到杯底。
“钱芳。”
“在。”
“给我盯紧凌夜那边的一切动向。”
他把咖啡搁下,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透著一股碾压一切的篤定。
“另外,继续加码,第三波舆论按时上线。”
他停了一拍,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那条“正常开工”的字样上,食指轻轻叩了两下。
“我要让他的剧组,一个人一个人地走。”
钱芳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沈国良靠回椅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条简报。
正常开工。
正常。
他把平板扣在桌面上,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
……
b3號棚內。
外面的嘈杂声隔著铁皮捲帘门都能听见。
棚內三十多號人,没一个在说话。
连对讲机的电流声都显得刺耳。
角落里那两个窃窃私语的场务已经不说话了,但表情比刚才更难看。
然后对讲机响了。
凌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跟往常一模一样。
“场务安排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过去。
“中午订全肉宴,牛腩煲、红烧排骨、辣子鸡,每人加俩鸡腿。”
他顿了一下。
“算我帐上。”
聂锋放下手里的矿泉水瓶,目光扫过外头那些急得转圈的工作人员,又掠过监视器后头那个背影。
他看了雷烈一眼。
雷烈抬头,把剧本合上,无声地点了一下头。
聂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噼啪响。
他拎起地上的道具手电筒,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走。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