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之中,光影静谧。
许星遥盘膝坐在静室中央的蒲团上,双眸微阖,气息悠长绵密,周身有极淡的冰蓝色灵光氤氲流转,与窗外荡漾的池水,形成一种微妙而和谐的共鸣。
忽然,一阵略显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静。脚步声很重,踩在回廊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呼吸短促,气息紊乱不定,其中,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血腥气。
许星遥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冰蓝之色一闪而逝。他神念微动,已察觉来人是王同。只是此刻的王同,脸色苍白,左臂衣袖破碎,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已粗略包扎,但仍有血迹渗出。
“进来。”许星遥的声音传出。
“吱呀——”
门被从外推开,王同快步走入。见到许星遥,他强忍着手臂的剧痛,单膝跪地,抱拳急声道:“主上!青木阁……出事了!”
许星遥目光落在他染血的左臂上,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但语气依旧沉稳:“莫急,起来说话。”
王同依言起身,身体晃了一下,他连忙用右手扶住旁边的矮几稳住身形,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将午后青木阁发生的变故,条理清晰地讲述了一遍。
许星遥静静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似乎比平日更幽暗了几分。他首先问道:“张老和两位伙计伤势如何?可曾服用丹药?”
王同连忙答道:“回主上,张掌柜被那为首的壮汉推了一掌,伤在胸口,虽有内伤,气血淤滞,但应无性命之忧,只是需得静养些时日。陈阿四被踹中腹部,脏腑受震,吐了血。李实背上挨了一记铁尺,脊骨虽未断,但筋肉撕裂,内腑震荡,受伤最重。”
“越楼主临走前,赐下了一瓶玉露散,属下已给他们三人分服,暂稳住了伤势。” 他脸上露出深深的愧疚与愤懑,再次躬身,声音沉重,“属下无能,未能护住店铺周全,致使张老和两位伙计受伤,灵草货品受损,请主上责罚!”
“对方有备而来,修为不弱于你,且人多势众,此事非你之过。” 许星遥站起身,走到王同面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丹药,递了过去。
“此乃‘碧髓丹’,疗伤有奇效,更能固本培元。” 许星遥道。
“谢主上赐药!” 王同双手接过丹药,心中感动。
“你这几日便在水榭养伤,不要操心其他事了。二虎回来后,让他替你去青木阁坐镇。我先去铺子里看看。” 许星遥吩咐完毕,身形一晃,已如清风般出了静室,朝着坊市而去。
不多时,许星遥便已来到湖石巷口。夕阳的余晖将巷子染成一片暗金色,更衬得巷内那间店铺的破败与凄清。
青木阁的两扇杉木门依旧敞开着,但门板上多了几处新鲜的凹痕和刮擦的印记。
张春平正佝偻着背,蹲在地上,用一块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散落在地的灵草叶片上的泥土,动作很轻很慢。每擦干净一株,便轻轻放入身旁一个竹篮中。
竹篮里,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一小半经过简单清理、但依旧显得残破的灵草。他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憔悴,每动一下,眉头都会不自觉地皱起,显然胸口的伤势仍在作痛。
陈阿四靠在墙角,一手捂着小腹,脸色蜡黄,额头上不断沁出细密的冷汗,将鬓发打湿。他的嘴唇发白,呼吸也有些不畅。即便如此,他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把扫帚,试图将地上的碎瓷片归拢到一起。
李实则直接趴伏在一张幸免于难的矮桌上,后背的衣衫被铁尺抽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其下一道青紫肿胀的伤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他紧闭着眼,牙关紧咬,忍受着背后传来的阵阵剧痛,身体偶尔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
许星遥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上前,只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最先发现他的是张春平。老人似乎心有所感,擦拭叶片的动作顿住,有些艰难地抬起头,朝着门口望去。当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时,他先是一怔,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浓浓的愧疚与痛惜。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抹布和灵草,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行礼,但胸口的闷痛让他动作一僵,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但他还是咬着牙,用手撑住膝盖,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
“东……东家……” 张春平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
许星遥抬手,制止了他行礼的动作。他迈步,踏过门槛,走进了这片狼藉之中,目光从碎裂的玉盒、散落的灵草、染血的柜台,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张春平身上。
“张老,伤势如何?”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张春平摇了摇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不碍事,真的不碍事。就是被那厮推了一下,胸口有点闷,休养过两日便好了。东家您……您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这里乱得很,您快请坐……” 他四下张望,想找一张完好的凳子,却发现连柜台后的椅子都散了架,脸上不由得更添几分凄然。
许星遥没有接话,目光转向陈阿四和李实。陈阿四挣扎着想站直,被许星遥以眼神制止。李实听到动静,也艰难地转过头,看到许星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因疼痛发不出声音。
许星遥取出三粒丹药,分别递到三人面前。“静坐调息,化开药力。”
张春平三人看着眼前这粒宝光莹莹的灵丹,即便再没见识,也知道恐怕是极为珍贵的疗伤圣药。他们眼眶一热,张春平嘴唇哆嗦着,陈阿四和李实更是红了眼圈,颤声道:“多谢东家……多谢东家赐药……”
“服下,疗伤要紧。”
三人不再多言,连忙将丹药服下,开始引导药力。
许星遥则缓步走到了柜台前。台面上,木料被生生拍得凹陷下去,有一处明显的掌印。指尖在掌印边缘轻轻拂过,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被他敏锐地捕捉到,粗暴、腥浊。
他的目光,从掌印上移开,缓缓扫过整个店铺的每一处角落,每一片狼藉。神念蔓延开来,细致地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那些属于入侵者的灵力气息。
一道最为浓烈霸道,如同搅动的泥浆,带着土腥和劣质丹药混合的浊气,属于那个灵蜕中期的壮汉首领。另外四道则黯淡得多,有的炽烈暴躁如同火星,有的沉滞阴冷如同淤泥。
许星遥心神沉静,识海之中波澜微兴。那五道充满恶意,被他一一捕捉、分辨、铭记。
片刻之后,他睁开双眼,眸中一片冰寒。他没有再看正在疗伤的三人,也没有去收拾那片狼藉,只是转身,朝着店门外走去,步履平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意。
“东家……” 张春平刚刚引导药力行开一个周天,胸口的闷痛大减,见状忍不住在身后唤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许星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店里先不必收拾了。你们几个,好生歇着,把伤养好。”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街巷中。
许星遥没有御风,也没有急掠,只是以一种不紧不慢的步伐,穿行在灵渊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他的面容平静无波,唯有一双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亮得惊人。
神念如同潮汐,轻柔地扫过青石路面,拂过斑驳的墙壁,探入幽深的巷弄,捕捉着白日里那场冲突后,残留在此地虚空中的每一丝气息。
起初,那五人的气息轨迹还算清晰,但当许星遥的神念追踪着这条轨迹,步入一条稍宽的主街时,情况开始变得复杂。
白日,这里车水马龙,各种气息如同乱麻般交织在一起——修士身上散发的灵力、妖兽材料的腥臊、丹药铺飘出的药香、酒楼食肆弥漫的烟火气、凡俗行人留下的汗味体味……
那五道凶徒的气息一进入这片区域,立刻像是泥鳅钻进了浑浊的泥塘,变得模糊不清,时断时续。许星遥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他眉心识海微微波动,神念的触角变得更加灵动,在这气息的“泥潭”中耐心地探查。
追踪,还在继续。
夜色更深了。许星遥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掠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个又一个巷口。
那气息的轨迹,在城中绕了老大一个圈子,时而在繁华街区边缘逡巡,时而钻入偏僻小巷。显然,对方并非慌不择路,而是在有意地绕行,试图摆脱可能存在的追踪。这更让许星遥确定,对方是受人指使,行事颇有章法。
最终,在月影西斜,将近子夜时分,这条几乎快要消散的轨迹,指向了城东北角,一片被称为“灰鼠巷”的区域。
这里,是灵渊城有名的混乱之地。房屋低矮破败,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街道狭窄得仅容两人侧身而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汗臭、腐烂和廉价脂粉的怪异气味。
许星遥在灰鼠巷的入口,停下了脚步,神念在巷口边缘逡巡。那气息进入巷子后,很快便与无数类似、甚至更加污浊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变得难以分辨。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翻滚的墨池,彻底失去了踪迹。
许星遥静静地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眸中,没有丝毫追踪失败的懊恼或焦急,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并不意外。
灵渊城太大了,人也太多了。每日里,修士、凡人留下的气息如同恒河沙数,纷繁复杂到极致。神念追踪,并非万能之术。尤其是在时间过去数个时辰之后,气息本身就在不断消散,追踪的难度更是倍增。
他在巷口又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神念反复扫过那片区域,确认再无所得后,缓缓将神念收回。
夜色依旧深沉,灰鼠巷深处传来隐约的嚎叫与低笑,更添几分诡谲。
许星遥转身,不再看那黑暗的巷弄,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朝着青木阁的方向返回。
追踪虽然中断,但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他记住了那五道气息。只要对方再次出现在他附近一定范围,他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能将其从茫茫人海中辨认出来。
其次,对方逃离的路线,虽然曲折,最终消失在灰鼠巷,但也暴露了一些信息。他们熟悉城中的路径,尤其熟悉那些混乱的角落。他们对城中的路径,尤其是这些混乱的角落,极为熟悉,这绝非临时起意的地痞流氓所能为。
他们选择在青木阁闹事,目的恐怕不止是敲诈勒索那么简单。砸店、伤人,甚至对王同下了杀手,这更像是警告,或者……一种蓄意的试探?
是针对日益红火的青木阁?眼红生意,想要打压?
还是针对他这个一直低调的“东家”?想要探探他的底细?
亦或是,与近期愈发诡谲的局势有关?有人想搅浑水?
许星遥脑海中,掠过几个名字。碧波阁?灵渊商会?郑家?或是其他的势力?
都有可能,也都没有确凿证据。
回到青木阁时,张春平三人正在闭目调息,脸色好了许多。刘二虎也到了,已经将店铺收拾干净。见许星遥回来,他连忙上前,低声汇报了张春平三人的伤势已稳定,只是铺子损失不小,许多灵草被毁,需要时间整理和补充货源。
许星遥静静听完,吩咐了一句:“铺子暂歇业三日。你传讯告知赵魁,近日加强戒备,尤其注意是否有陌生人在谷外窥探。”
“是!”刘二虎应下,迟疑了一下,问道,“主上,那闹事之人……可曾有线索?要不要属下暗中打探……”
许星遥摇了摇头,道:“跟丢了,不过别担心。此事,我自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