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阁的修缮,在张春平的操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两扇木门被拆下,换上了新的,以桐油细细刷过。损坏的货架和柜台,也被撤换一空,按照原来的样式,重新打造。
地面上散落的碎片、木屑、泥土以及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灵草残骸,都被清扫出去。品相完好的灵草,重新用新的玉盒或特制木匣封装,贴上标签。灵气稍有流失的,则被仔细挑出来,或准备以折扣价处理给不挑剔的熟客,或用于制作低阶的丹散膏剂。
得益于许星遥赐下的丹药,陈阿四和李实的伤势恢复得极快。
陈阿四脏腑的震伤和腹部的淤青,在药力滋养下,两日功夫便已好了七七八八,除了偶尔运气时胸口还有些微滞涩感,已无大碍。李实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愈合速度更是惊人,力气也恢复了大半,又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王同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此刻也已愈合,只留下一道粉色的疤痕,但彻底恢复尚需数日。他自觉伤势无虞,便也不顾许星遥的劝阻,投入了店铺的清理与重整之中。
每日午后,许星遥都会来店里看一看。他不疾不徐地穿过湖石巷,在青木阁门口驻足片刻,目光平静地扫过巷子里稀稀拉拉的人流,偶尔与几个面熟的街坊点头致意,神情淡然,仿佛一切如常。
步入店内,他并不打扰正在忙碌的张春平几人,只是沿着重新摆满灵草的货架缓步走一圈,指尖偶尔拂过某株灵草叶片,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木灵之气,微微颔首。
有时,他会在店铺后院坐一会儿,听张春平絮絮叨叨地汇报这一日的琐事——哪位相熟的老主顾来店里询问什么时候能重新开门营业,语气关切;铺子里哪些种类的灵草快卖完了,需要及时补货;隔壁铺子的掌柜今天又打听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云云。
张春平说,许星遥便静静地听着,目光投向蓝天,望着流云舒卷。他很少插话,只是在张春平话音停歇的间隙,会看似随意地问上一两句,比如:“这几日,坊市西区巡逻的执事,是否比往日多些?” 或是:“近日巷子里,可曾见到生面孔?”
一切,都随着店铺的修缮完毕,而回到了正轨。青木阁在歇业整顿三日后,重新开门迎客。
最初一两日,门庭略显冷清,或许是那日的风波余悸未消,或许是消息还未传开。但很快,那些习惯了来此的老顾客们,又陆续登门。
他们看到店内焕然一新,张掌柜笑容依旧和蔼可亲,陈阿四和李实忙前忙后手脚麻利,便也渐渐放下心来,绝口不提那日的冲突与狼藉,只是在交易时,眼神中或多或少会流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同情,以及几分掩藏不住的好奇与探究。
然而,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是青木阁上下更加细致的经营与不动声色的警惕。张春平经此一事,仿佛老了许多,也谨慎了许多。他对每一位踏入店门的陌生面孔,笑容依旧和气,但眼底却藏着审视。陈阿四和李实也变得机敏了许多,两人看似在忙碌,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留意着每一个进出店铺的客人,留意着他们不经意间的眼神、动作,以及交谈的只言片语。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灵渊城连绵的屋瓦染成一片温暖而辉煌的金红色。水榭庭院中,池塘水面如镜,倒映着天边绚烂的晚霞,那几尾红鲤,似乎也被这霞光浸染,在片片碧绿的莲叶间悠然穿梭,划开道道金色的涟漪。
许星遥独自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手里拈着几粒散发着清甜气息的灵饵,不紧不慢地投喂着池中的鱼儿。饵料入水,那几尾红鲤立刻敏锐地察觉,摆动着优雅的尾鳍聚拢过来,争相啄食。
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很快停在后院门口。是刘二虎。他脸上带着些微赶路后的风尘之色,鬓角还沾着些许汗湿。他先是朝着许星遥静坐的背影,恭敬地躬身一礼,然后才快步走到近前。
“主上。”刘二虎低声唤道。
许星遥将手中剩余的灵饵尽数撒入池中,看着红鲤们欢快地争抢,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碎屑,转过身,目光落在刘二虎身上,开口道:“坐。谷中情况如何?”
刘二虎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腰背挺直。他先是从石桌上的茶壶里,自斟了一碗早已晾凉的清茶,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茶汤入喉,驱散了赶路的燥热,他用袖子随意抹了抹嘴角,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开始禀报。
“回主上,谷中一切安好,并无异状。” 刘二虎语气肯定,“按照主上之前的吩咐,赵大哥将谷口和四周丘陵的巡视加强了一倍,白日里增设了两处暗哨,夜里巡逻的人手也增加了,十二个时辰不断人。”
“属下也在谷中几处关键之地,布下了几个简单的警示小阵,虽然简陋,但若有生人靠近,阵法便会触动,值守之人立刻就能察觉。这几日下来,谷内谷外都很平静,别说可疑人物,连只不开眼的低阶妖兽都没靠近过。”
“嗯。” 许星遥微微颔首,沉吟片刻,道,“告诉赵魁,继续保持警惕,但也不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反倒让底下人疲于奔命,失了方寸。日常巡视照旧,可适当调整巡视路线和时间,莫要让人摸清了规律。”
“是!主上放心,赵大哥也是这个意思,动静结合,外松内紧。” 刘二虎应道。
“谷里人怎么样?” 许星遥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轻轻晃了晃,继续问道。
提到谷中众人,刘二虎脸上不由露出笑容,话也多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家人的亲昵与自豪:“都好,都好!赵大哥如今是卯时初就准时起身,雷打不动地督促着五个学徒修炼《磐石诀》,先在谷中空地上集体演练三遍,然后分开各自打磨细节。那几个小子丫头,如今可大不一样了!”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过来:“孙大牛那小子,力气本来就大,如今修炼了《磐石诀》,更是了得!前几天帮着孟兄弟搬移一批新到的灵土,百十来斤的麻袋,他一手一个,健步如飞,脸不红气不喘,干起活来一个顶俩!何小满身子骨看着还是瘦,但下盘也稳了,再也不是以前那副风一吹就倒的豆芽菜模样了。”
“最了不得的还是柳小芽那丫头!真是了不得!” 刘二虎眼睛发亮,“她心思最是灵透,学东西最快,《磐石诀》她打得有模有样,一招一式沉稳有力。而且她不光练功用心,跟着王老和孟兄弟学侍弄灵草,也特别上心。王老跟属下说,这丫头在灵植术上好像真有些天赋,那些灵草的习性、养护要点,跟她讲一遍,她就能记住个七七八八,还能举一反三,让孟兄弟平时多带带她,是个可造之材!”
“钱小石还是有些贪玩,坐不住,但在赵大哥的督促下,练得也算扎实。吴铁嘛,还是老样子,一天说不了三句话,闷头做事,赵大哥说他底子薄,但心性坚毅,是个能吃苦的。” 刘二虎总结道,“总之,这五个学徒,如今精气神都提上来了,修炼也用心,相信用不了多久,便会有人能突破修为了。”
许星遥静静听着,眼中露出一丝淡淡的满意。这些底层散修出身的少男少女,能吃苦,懂珍惜,抓住一点机会便奋力向上,心性质朴,假以时日,好生引导栽培,未必不能成为可用之人。
“孟青呢?他那几粒青纹豆,培育得如何了?” 许星遥又问,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
“孟兄弟很不错!” 刘二虎语气中带着佩服,“如今那三株青纹豆幼苗,长势都挺喜人,一天一个样。尤其是最早催发的那一株,已经长出了第四对真叶,茎秆粗壮,叶片肥厚油绿,脉络清晰。王老前两日去看过,说这株青纹豆生机旺盛,若按照这般精心培育下去,将来灵豆成熟,品相绝对能达到上等!”
“嗯,跟他说,戒骄戒躁,好生照料。灵植之道,在于持之以恒,精细入微,急不得,也马虎不得。” 许星遥吩咐道。
“是,属下一定把主上的话带到。” 刘二虎重重点头。
“赵魁修炼《百煅炼形诀》,进展如何?瓶颈可有松动?” 许星遥接着问道,这是他比较关心的一件事。赵魁若能突破,尽快踏入玄根境,对青木谷而言,意义重大。
提到赵魁,刘二虎脸上再次露出钦佩之色,语气也郑重了许多:“赵大哥修炼得极为刻苦,甚至可以说……有些拼命。他如今每日除了必须处理的谷中事务和固定的巡视时间,几乎所有闲暇,都用来淬炼肉身。”
“属下问他进展,他说……”刘二虎回忆着赵魁的话,复述道,“‘感觉瓶颈已经松动了许多,运转功法时,灵力仿佛江河奔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顺畅,气血也愈发旺盛。’”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赵大哥也说了,他感觉还差一点火候,不敢贸然去冲击那最后的玄关,怕根基打磨得不够圆满,强行冲穴,万一失败,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伤及经脉脏腑,损了道基。所以,他还在按部就班地淬炼,力求水到渠成。”
“他做得很对。” 许星遥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点头道,“冲穴如同破冰行舟,需积聚全力,一鼓作气。但前提是舟要足够坚固,力要足够充沛。待到气血如汞浆奔流,筋骨脏腑莹莹有光,内外一体,浑然无瑕,方是冲击玄关的最佳时机。此时强行突破,有害无益。”
他略一沉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约莫三寸高的玉瓶,瓶身素净无纹,瓶塞处以蜜蜡封口,隐隐有清淡的药香透出。他将玉瓶递给刘二虎。
“这里面是三粒‘通脉丹’。” 许星遥道,“此丹温润平和,药力绵长持久,主要功效在于安抚冲穴时可能因灵力剧烈震荡而产生的经脉躁动、气血逆乱。你带去给赵魁。”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告诉他,时机未到,切不可妄用。须得待他自觉肉身淬炼已臻完满,有十足把握之时,方可服下此丹,辅助冲关。此丹只是护持,而非依仗。根基不稳,服之无益,反受其害。切记。”
刘二虎双手接过那只温润的玉瓶,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仿佛不仅仅是一瓶丹药,更承载着主上对赵大哥的深切期望。他神情肃穆,重重点头,语气坚定:“主上放心!属下一定将您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赵大哥是明白人,他也定然明白其中轻重,绝不会鲁莽行事!”
“嗯。” 许星遥应了一声,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池塘之中。此时,天边的晚霞已收尽了最后一丝光泽。池水变成了墨蓝色,清晰地倒映出初现的星辰。那几尾红鲤也早已吃饱,沉入水底莲叶的阴影之中,不见踪影。
刘二虎静静地坐着,没有立刻告退。他知道,主上或许还有吩咐。
果然,片刻的宁静之后,许星遥再次开口:“二虎,你明日去青木阁一趟,告诉张老和王同,近日店铺重新开张,来往人杂。若有生面孔,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不像是单纯来购买灵草,而是对店铺本身、掌柜伙计、东家来历格外感兴趣,多方打探的,让他们多留个心眼,记下来人的样貌特征、言行举止,回头告诉我。”
刘二虎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主上这是在防备可能存在的后续窥探。他沉声应道:“是!属下明白!定会转告张老和王哥,让他们加倍小心。”
“去吧。” 许星遥挥了挥手。
“是!属下告退!” 刘二虎起身,对着许星遥的背影再次深深一躬,然后转身,步履轻捷地离开了庭院。
庭中,又只剩下许星遥一人。他静静地坐在石凳上,目光幽深,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夜风渐起,拂动他的衣袂,也吹皱了满池的月华和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