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微微西斜。歪脖子树下,歇息够了的五位学徒,正互相开着玩笑。王半石吆喝了一声,众人便纷纷起身,伸个懒腰,说说笑笑地拿起各自的玉镰、小锄、竹篮,又朝田间走去。
许星遥在溪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了片刻,见众人各司其职,井井有条,他忽然心中一动,起身出了青木谷,朝着北面那个散修聚集点的方向行去。
翻过丘陵,周遭的景色便迅速褪去了谷中的丰饶与润泽,显露出野外常见的荒疏。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车辙与牲畜的蹄印杂乱交错,两侧的灌木肆意生长,枝桠横斜。
偶尔有灰褐色的野兔被脚步声惊动,从草丛中猛地窜出,一溜烟消失在更深的荆棘丛后。几只黑羽尖喙的鸟雀扑棱着翅膀,从路旁的树上飞起,发出几声单调的鸣叫,盘旋两圈,便飞向了远处更显荒凉的山峦。
约莫走了两刻钟,眼前便出现了那片散修聚居点。
许星遥站在山梁上,居高临下地望了片刻,随即收敛了自身气息,只流露出约莫尘胎后期的灵力波动,缓步踏上了一条碎石小径。
聚居点里颇为冷清,几个老妇人坐在屋前矮凳上,手里捧着粗陶碗,正在剥豆子。她们抬眼看了许星遥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素净的青袍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判断出这不是本地的人,也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便又漠然地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
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孩童蹲在路边玩泥巴,听到脚步声,好奇地盯着许星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也顾不得满手泥巴,蹬蹬蹬跑回了自家屋里,门帘在身后啪嗒一声落下。
许星遥面容平淡,沿着小径缓步而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侧的屋舍和田地。这片聚居点的情况,确实如赵魁当初禀报的那样贫瘠。屋舍低矮破旧,有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石块和夯土。田里的灵谷秆细穗稀,叶片发黄,灵气稀薄得几不可察。有几个灵农正在田里劳作,动作缓慢,像是没有什么力气。
走了一会儿,在靠近聚居点边缘的灵田前,许星遥停下了脚步。田垄边,有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他手里握着一把锄头,却没有锄地,只是蹲在那里发呆,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那片枯黄的灵谷。
许星遥在田边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片萎靡的灵谷上,开口道:“老丈,你这片田,地力亏耗得厉害,怕是有些年头没好好养过了。”
那老者闻声转过头来。他看上去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稀疏,胡乱地用一根草绳束在脑后/脸上皱纹深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浑浊发黄,像是蒙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目光都有些涣散。
他原本有些警惕地打量了许星遥一眼,但见他气质朴素,面容平凡,衣着也不华贵,修为也不高,又听他说的是种田的事,那点本就不多的警惕之色便渐渐散去,换上了一丝愁苦。
“可不是嘛。”老者叹了口气,“这片地,唉,种了数十年了,一年不如一年。老辈人传下来的时候,还能种出不错的灵谷,如今连草都长不旺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连灵谷都没得吃了。”
“没想过法子,改良改良土壤?或是换种些对地力要求不高的灵植?”许星遥问。
老者摇了摇头,苦笑道:“改良?怎么改?小老儿这点微末修为,连正经的灵植术都没学过,就会祖上传下来那点土法子,能有什么用?至于换灵植……唉,这地,种啥都差不多,半死不活。听说……”
他顿了顿,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羡慕,抬手指了指南边青木谷的方向,“听说南边那个新起来的青木谷,人家有真本事,能把鸟不拉屎的荒地变成能种灵草的沃土!前些日子,小老儿还去远远看过一眼……我的老天爷,那谷里的灵草,长得那叫一个精神!绿油油,水灵灵,啧啧,跟咱们这片地比起来,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的羡慕之色更浓,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他们收了咱们这里的几个半大孩子去做学徒,听说管吃管住,还给发工钱,能学手艺!这还不算,” 他压低了些声音,像是说什么秘密,“他们还出手,帮咱们这里两户人家改了田!就那么几天功夫,改完之后地力大增,灵谷长得比往年壮实多了。”
“小老儿我也……我也想厚着脸皮,去求一求,哪怕只改半亩,给条活路……” 他脸上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被更深的愁苦取代,“可一来,手里实在是一个子儿都抠不出来了,人家改良一亩田,听说要用好多珍贵的灵土和灵肥,那得多少灵石?小老儿就是把骨头拆了卖,也凑不出一个零头。二来,又跟人家非亲非故,没一点交情,人家凭什么白白帮咱们这老朽废物?这世道,谁容易呢?”
许星遥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他又与老者闲聊了几句田里的收成和附近的情况,老者像是许久没找到人说话,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里话外都是对青木谷的羡慕和对自家灵田的无奈,说这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许星遥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或问一句无关紧要的话,直到老者说得口干舌燥,他才拱了拱手,道了句“老丈保重”,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返回。
回到青木谷时,夕阳已西斜,谷中的溪流在落日余晖下泛着粼粼波光。一天的采收工作结束,田垄间已看不见忙碌的身影,只有几只晚归的鸟雀从空中掠过,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
谷中一片平坦的空地上,升起了一堆篝火。王半石将一口大铁锅,吊在火堆上,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炖着大块的兽肉和新鲜的菌菇,浓郁的肉香随着炊烟袅袅升起,弥漫在谷中,令人食指大动。
旁边还架着几个烤架,上面串着肥美的溪鱼被火舌舔舐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溅起小小的火星,散发出一股焦香。赵魁从库房里搬出几坛灵酒,摆在篝火旁。那是他上次去坊市时顺便买的,算不上什么佳酿。
孟青、赵魁、王半石,还有五个学徒,都围坐在篝火旁。柳小芽正认真地处理着最后几样食材,动作麻利。大牛自告奋勇地帮着王半石照看那口翻滚的大铁锅,不时用一把大木勺在锅里搅动几下,然后凑近闻一闻,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何小满和钱小石凑在一起,不知在嘀咕什么,眼睛却时不时贼兮兮地瞟向烤架上那几条已经呈现出诱人焦黄油亮色泽的烤鱼。吴铁则安静地坐在一旁,不时往火堆里添柴。
“东家回来了!” 眼尖的柳小芽第一个发现许星遥自暮色中走来的身影,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清脆地喊了一声。其他人闻声,也纷纷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许星遥。
“都坐,不必拘礼。” 许星遥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的神情,走到赵魁让出来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他刚一落座,孙大牛便已用清水洗净了一个粗陶大碗,盛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汤里还卧着一大块兽肉和几块菌菇,双手捧了过来。柳小芽也赶紧递上一串烤得外焦里嫩的烤鱼。
“东家,您尝尝,这是大牛进山打的香獐子,肉嫩着呢!这菌子也是谷里后山新采的,鲜得很!” 王半石笑呵呵地介绍道,满脸红光。
许星遥尝了一口,肉质确实鲜嫩,汤也极为鲜美,带着山野特有的清甜。他点了点头:“不错。”
见东家满意,众人都很高兴,气氛更加轻松热络起来大家围坐在温暖的篝火边,就着跳动的火光,开始享用这顿简单却丰盛的晚餐。大块吃肉,大口喝汤,不时传来被烫到的嘶气声和满足的喟叹。
赵魁拍开一坛灵酒的泥封,先看向许星遥,许星遥微微摇头,他便给自己和王半石满上,两个人端起粗糙的陶碗,碰了一下,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带来一阵暖意。
众人一边吃,一边谈论着今日采收的趣事,谁谁谁差点一脚踩进田边的水沟,谁谁谁采到了一朵特别大的凝露花,引得大家争相观看。又畅想着这批品相上佳的灵草卖出后,能换回多少灵石,商量着该给谷里添置些什么。
笑声不断,连在学徒面前一向严肃的赵魁,在灵酒和这轻松氛围的熏染下,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了许多。
酒足饭饱之后,篝火燃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许星遥放下手中的竹杯,目光缓缓扫过围坐在火堆旁的五个少年少女。
孙大牛吃饱了,惬意地背靠着一段枯木,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望着跳跃的火苗出神。何小满和钱小石还在为最后半条烤鱼的归属低声“争论”,你扯一下我拉一下,互不相让,但脸上都带着笑。
柳小芽细心地收拾着大家用过的碗筷,归拢到一起。吴铁依旧安静,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眼前的木柴。
“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 许星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篝火旁顿时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
“尤其是你们五个,” 许星遥的目光从学徒脸上一一掠过,“自来到谷中,除草、松土、浇水、施肥、再到今日的采收,从无到有,看着这片土地一点点变样,出了不少力,也吃了不少苦。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有付出,自当有回报。” 许星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等到这批灵草全部采收完毕,你们五个,每人到赵魁那里,领二十块下品灵石,当作是这段时日的奖励。”
二十块下品灵石!
五个学徒的眼睛瞬间瞪大了,瞳孔中映着跳跃的火光。对于他们这些平日一块灵石都要掰成两半花的少年来说,二十块下品灵石,无疑是一笔“巨款”!足够他们购买不少修炼所需的低阶丹药、符箓,或是给家里添置些紧要的东西了。
孙大牛张大了嘴,何小满和钱小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互相掐了一下胳膊确认不是做梦。柳小芽用手捂住了嘴,眼中闪过惊喜的泪光。连一向沉默的吴铁,呼吸也急促了几分,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东家……这……这太多了……我们……” 孙大牛结结巴巴,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们来谷里,管吃管住,还能学到本事,每月还有工钱拿,已经觉得是天大的福分了,哪里还敢奢望额外的奖励?
“这是你们应得的。” 许星遥打断了他的话,“青木谷能有今日收成,离不开你们每个人的付出。记住,在谷中,只要肯用心,肯出力,便不会亏待你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自你们来到谷中,已有数月,还都未曾回家探望过吧?”
五人闻言,神色都是一黯。尤其是柳小芽和何小满,眼圈微微泛红。他们离家时,家中境况都不好,父母亲人或是伤病,或是为生计所困,心中岂能不想念?
“灵草采收完毕,大约还需五六日功夫。” 许星遥道,“之后,谷中会清闲几日。我放你们三天假,都可以回家看看。”
回家!
孙大牛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芒,他惦记着家里受伤的猎户老叔。何小满和钱小石已经忍不住欢呼出声,互相捶打着对方的肩膀。柳小芽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连忙用手背擦去,却越擦越多。吴铁嘴唇动了动,虽然没有出声,但看向许星遥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回家之后,代我向你们家人问好。” 许星遥缓缓道,“也告诉他们,你们在谷中的近况,让他们安心。只是,一定要记得准时回来。”
“是!东家!” 五人齐声应道。
“另外,” 许星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一翻,掌心多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青瓷小瓶,递向孙大牛,“大牛,这瓶丹药给你老叔带回去,应当能治好他的伤。”
孙大牛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许星遥手中那个瓷瓶,小心翼翼地接过,嘴唇哆嗦了几下:“多谢东家!我老叔……我老叔一定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