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梅嘆了口气,从隨身的实验包里取出一个金属小盒。
“还好,作为一名经常需要在各种『未开化』星系进行实地考察的学者,这种东西我总是备著的。”
她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几十片透明的薄膜贴片。
“这是可携式联觉信標。只要贴在发声器官附近的皮肤上,就能通过神经共振,將对方的语言转化为我们能理解的信號。”
阮梅拿出一片,走到那位还在焦急比划的使者面前。
“失礼了。”
她抬起手,將贴片轻轻按在使者那覆盖著甲壳的颈部位置。
使者显然被嚇了一跳,六条腿同时往后缩了一下,触角剧烈颤抖。
但它並没有攻击。
或许是感受到了阮梅身上並没有杀意,又或者是那种名为“礼貌”的本能在起作用。
“现在。”
阮梅退后一步。
“你可以说话了。”
使者愣了愣。
它张开那两片坚硬的口器,再次发出了那种“咔噠”声。
但在眾人的脑海里,那个声音却瞬间被替换成了刚才那个温润的男声。
“……这样,各位能听懂了吗”
“听懂了听懂了!”
三月七连连点头,甚至还衝著使者比了个大拇指。
“这下终於不用猜哑谜了!”
使者显然鬆了一口气。
它的两只前肢合拢,再次行了一个那种奇怪的礼节。
“感谢各位的到来。我是编號7582,很荣幸能作为嚮导,带领各位参观我们的家园——特雷米-iv的水晶之城。”
“那个……”
丹恆並没有忘记正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试图把话题拉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上。
“关於刚才提到的『求救信號』,以及这个星系的异常波动……”
“啊,看那边的穹顶!”
使者突然转过身,用一种略显夸张的热情语气指著头顶。
“那是由我们族人分泌的特殊生物胶质凝固而成的,不仅能隔绝深海的高压,还能过滤掉有害的辐射光线。是不是很美”
丹恆:……
他皱了皱眉。
这转移话题的方式也太生硬了。
“確实很美。”
星接过了话茬,但她的眼神却紧紧盯著使者的背影。
“不过我们更关心的是,这里为什么……”
“来这边请!”
使者根本没给星说完话的机会。
它迈开步子,那六条腿倒腾得飞快,瞬间就拉开了几米的距离。
“既然远道而来,怎么能不看看我们的城市风光呢这边是我们最引以为傲的居住区,请务必赏光!”
?星看著那个急匆匆的背影。
那种“白月光”的滤镜正在一点点碎裂。
虽然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但这个態度……
怎么看怎么像是个为了掩盖某些不可告人秘密而强行营业的黑导游。
“跟上去看看吧。”
阮梅收起剩下的信標。
“既然它不想说,逼问也没用。不如看看它到底想让我们看什么。”
五人跟在使者身后,走进了这座水晶之城。
街道很宽敞。
路面是用某种平整的白色石材铺就的,乾净得一尘不染。
两旁耸立著各式各样的晶体建筑。
有的像高塔,有的像巨大的贝壳,有的则像是某种抽象的艺术品。
每一座建筑都在散发著那种柔和的幽光。
美。
確实很美。
这种异域风情的建筑风格,哪怕是在见多识广的星穹列车组眼里,也绝对称得上是惊艷。
但是。
有一个问题。
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就像是一座坟墓。
他们走了足足十分钟。
穿过了好几个街区。
除了那个使者7582之外。
竟然没看到哪怕一个其他的“节虫族”。
那些漂亮的建筑里。
那些宽敞的广场上。
那些看起来像是商店或者公共设施的地方。
全部都是空的。
没有人影。
没有虫影。
没有喧闹声。
甚至连生活垃圾都没有。
这就好像是一座被精心打造出来、却从未有人居住过的模型城市。
“那个……”
三月七忍不住搓了搓胳膊,感觉有点冷。
“你们这儿的虫……我是说居民,都去哪了午休时间吗”
使者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种轻快的节奏。
“大家都在忙呢。”
它的声音里依然带著那种完美的礼貌。
“为了生存,必须要工作。而且我们这个种族……不太喜欢热闹。”
“不太喜欢热闹”
星环顾四周。
这哪里是不喜欢热闹
这根本就是灭绝了吧
阮梅则拿出了她的记录仪,对著周围的建筑进行扫描。
“生命反应极低。”
她低声说道,只有身边的?星能听见。
“这座城市的容量设计至少可以容纳十万个体。但目前的活跃反应源……”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
“不足一百。”
一百
这么大的城市,只有不到一百只虫子
?星感觉头皮发麻。
这算什么繁盛的未来
这分明就是个即將熄灭的鬼火。
“啊,到了!”
使者突然在一座圆形的建筑物前停了下来。
这座建筑看起来比其他的更加粗糙一些,像是个露天的竞技场。
里面隱约传来了几声撞击的闷响。
“这里是我们最受欢迎的娱乐场所。”
使者侧过身,做出邀请的手势。
“各位既然是远道而来的贵客,一定要体验一下我们独特的文化。”
眾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娱乐场所
在这种鬼城里
怀著满肚子的疑问,五人走进了竞技场。
场地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沙盘。
上面有两只体型硕大的节虫族正在对峙。
它们並没有使用什么武器,也没有使用那种之前幻境里见过的长矛。
而是用它们那厚重的头部甲壳,互相撞击。
砰!
砰!
砰!
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尘土飞扬。
而在场地周围的看台上。
稀稀拉拉地坐著二十多只节虫族。
它们安静地趴在那里。
没有欢呼。
没有吶喊。
甚至连触角都很少摆动。
它们只是死死地盯著场上的两只“选手”。
那无数双复眼里,只有一种情绪。
一种纯粹得令人髮指的情绪。
好胜。
它们渴望看到其中一只倒下。
渴望看到胜负的分晓。
除此之外,別无他物。
“这是……相扑”
星有些不確定地问。
“还是斗蛐蛐”
“这是力量的展示。”
使者看著场上的比赛,原本那种温润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只有强者才能生存。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获得……延续。”
“延续”
?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延续什么”
使者没有回答。
场上,一只节虫族猛地发力,將对手撞翻在地。
胜负已分。
就在那一瞬间。
看台上的二十多只观眾同时站了起来。
它们齐刷刷地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鸣叫。
“吱——!”
没有喜悦。
只有一种……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后的解脱。
然后,它们转身就走。
毫不留恋。
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搏斗,只是为了確认一个结果而已。
“这就是你们的娱乐”
三月七感觉有点毛骨悚然。
“怎么感觉……一点都不开心啊”
“开心”
使者歪了歪头,似乎无法理解这个词。
“那是无用的情绪。”
“在这里,唯有生存和胜利是有意义的。”
它转过身,不再看那个空荡荡的竞技场。
“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
穿过城市,眾人来到了边缘。
那里是一片开阔的观景台。
外面就是那深邃的、被隔绝在外的深海。
没有阳光。
只有红矮星那微弱的光线穿透厚厚的冰层和水体,洒下一点点惨澹的红光。
海水呈现出一种浓重的墨色。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使者站在栏杆前。
背对著眾人。
看著那片漆黑的海。
“我们的星球,很美吧”
它的声音很轻。
但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却显得格外清晰。
“美是挺美的……”
星走到它旁边,看著外面的深海。
“就是……有点太安静了。”
“安静是好事。”
使者嘆了口气。
那是一种充满了疲惫的嘆息。
“安静意味著安全。意味著……还没有被发现。”
“发现”
丹恆皱起眉。
“被谁发现”
使者没有回答。
它转过身,看著五人。
那对晶体复眼里的光芒闪烁不定。
“各位。”
它突然换了一种语气。
不再是那种公式化的礼貌。
而是带著一种……急切。
“既然已经参观完了。”
“既然已经看到了我们的生活。”
“那么……”
它往前走了一步。
“请回吧。”
“哈”
三月七愣住了。
“这就赶人了我们才刚来还没一小时呢!”
“这里没有什么值得你们留恋的。”
使者的语速变快了。
“这里没有宝藏,没有奇遇,也没有你们想要拯救的危机。”
“这只是一座……苟延残喘的城市。”
“你们不属於这里。”
“快走吧。”
“趁那扇门还没有关闭。”
“趁……它们还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