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上来。”李景琰再次挥手,声音恢复了几分底气。
这次进来的,是内侍总管王全。
他亲手端上一方紫檀托盘,上面铺着明黄绸缎,端端正正摆着一本金册、一方金宝。
“瑞王虽已册封,但到底年纪尚小,册封大典不便操办。”
李景琰拿起金册,声音朗然,“今日是令仪的生辰,正好瑞王也满半岁了。朕便趁此良辰,亲手为瑞王授金册金宝。”
这话一出,满殿又是一静。
李绾率先站起身,朗声道:“恭喜陛下,恭喜沈贵妃!”
其余众人也只得跟着,起身恭贺。
“多谢陛下。”沈令仪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不是为了那套华丽的首饰,而是因为她儿子的储君之路,又稳稳地往前迈了一步。
很快,碧桃便抱着小皇子进来了。
小家伙刚睡醒,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也不哭闹。
眉心一颗殷红的朱砂痣,莹莹生辉。
李景琰走过来,亲手将金册金宝放入襁褓中。
小皇子被压了一下,不但没哭,反而伸手去抓,一把攥住了金册边角,咯咯笑了起来。
李景琰的心忽然软了,伸手捏了捏儿子的脸。
是啊,这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儿子,又伴随祥瑞而生,他怎么可能不疼爱?
他想了想,到底下定决心:“传朕旨意,今年春祭,瑞王随朕一同登坛祭天!”
此言一出,满殿震动。
春祭登坛,那可是太子的礼遇!皇帝这是在给沈令仪的儿子铺路啊!
“皇上隆恩,臣妾感念至深。”沈令仪盈盈拜下,抬起头时,眼中带了几分真切的光。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皇儿年幼,还不习惯和妹妹分离。臣妾想带小公主同去祈福,还请皇上恩准。”
李景琰一怔,旋即大喜。
冷战了这些日子,她总算是肯给他一个好脸了!
“好好好!”他连声应道,“依你!都依你!”
……
皇帝和贵妃终于和解了,这场宫宴的气氛为之一松。
宴散之后,天已经快黑了。
姜静姝扶着李嬷嬷的手步出保和殿,正要登上马车,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夫人留步!”
姜静姝回头,便见合达大步赶来。
这位铁勒世子今日难得穿了身中原衣袍,走路的架势却仍是草原做派,虎虎生风。
他在姜静姝面前站定,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声音闷闷的:
“那个……沈老夫人,你们沈家的女学,是不是明日开学?清慧妹妹……也会在吗?”
姜静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是啊,怎么了?”
“没怎么……我,我就是想知道,我和朵娜要准备些什么?”
合达挠了挠后脑,露出几分窘迫。
“我在铁勒念过书,可你们中原的规矩,我不太懂。
还有朵娜,她还小,从来没上过学……我怕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别人会笑话她。”
他说这话时,眼底满是认真的紧张。
闻言,姜静姝目光柔和下来:“倒也没什么特别需要准备的。
笔墨纸砚女学都有备,世子殿下和公主只需各带两身换洗衣裳便是。
女学里的夫子都是顶好的,同窗们也都是好孩子。你们只管去,若有不懂的,尽管问,绝不会有人笑话。”
她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若真有什么难处,沈家的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合达认真记下,重重点头:“多谢老夫人提点!我这就回去帮朵娜准备!”
他跑出两步,又猛地刹住脚步,回身行了个铁勒的礼,最后才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嬷嬷望着他的背影,低声笑道:“这位世子看着粗犷,没想到竟然是个细心人。”
姜静姝也淡淡一笑。
是啊,这孩子紧张的不是自己,是怕妹妹受委屈。
能有这份心,便是难得。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京城街道上的灯火却愈发明亮,到处都是出来看花灯的人。
人群中,一对年轻男女并肩而行,郎才女貌,格外惹眼。
正是微服出宫的李景琰与沈令仪。
两人身边跟着几个便装侍卫,不远不近地散在人群中。
忽然,李景琰在一个花灯摊前停下脚步,指着一盏精巧的兔子灯,笑道:
“令仪,你看这盏兔子灯,像不像你小时候养的那只小兔子,要不咱们买下来?”
沈令仪含笑点头:“确实像。不过这里的花灯可不是花钱买的,得猜灯谜才行。”
“这有何难。”李景琰略一沉思,便解出谜底,将花灯递到她手中。
看着身边佳人的笑颜,他恍惚了一瞬。
像极了当年。那时他还只是个皇子,她也只是天真烂漫的少女。
两个人偷溜出宫,就像今夜这样,看花灯,吃糖人,放河灯。
“令仪。”他忽然握紧她的手。
“嗯?”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出宫,是什么时候?”
沈令仪微微一怔,垂下眼帘:“记得,九年前,也是元宵节。陛下……景琰哥哥说,要陪我过生辰。”
她叫了那声“景琰哥哥”。
李景琰心头一热,握她的手更紧了些:
“是啊,那时候你胆子可大了。拉着我假扮小太监,想混出宫门,差点被侍卫逮住。
要不是你急中生智,假装肚子疼,咱们可就露馅了。”
沈令仪配合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漫步至一座石桥上。
河面上漂着无数盏河灯,星星点点。
远处,烟花冲天而起。
大朵金色烟花在夜空炸开,化作无数流光簌簌坠落,照亮了整座皇城。
李景琰看着满天华彩,心头微颤,不由动情道:“令仪,若能与你这般做一对寻常夫妻,岁岁有今朝,倒也极好。”
沈令仪也抬起头。
烟花的光芒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只要陛下愿意,自然能岁岁有今朝。”她跟着笑了。
笑意温柔乖顺,像三月里的春风。
“好。朕信你。”李景琰心神震颤,竟然没有忍住,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烟花在头顶轰然炸响,如梦似幻。
李景琰没有看到,怀中的女子默默垂下了眼帘。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沉得像一潭深水。
有一瞬间,沈令仪想起了十五岁的生辰。
那年她还没有进宫,特意起了个大早,去城外烧香,磕满了九十九个头。
不求别的,只求佛祖保佑她的景琰哥哥平安喜乐,求他们白头偕老。
如今她才十九岁……却已经有了儿女,有了宫权,还有太后和母亲的支撑。
至于岁岁有今朝?
沈令仪在心里笑了笑。
她不稀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