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租屋里的药水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着草药膏和炖汤的复杂气味。
林凡靠在客厅沙发上,小心翼翼地做了个伸展动作。
肋骨处的钝痛已经转为隐隐的酸胀,木斓说这是骨头在愈合的征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固定绷带的胸口,又抬眼望向窗边。
周玲正单脚站在瑜伽垫上做平衡训练,受伤的那条腿还不敢完全受力。
她穿着浅灰色的运动短袜,袜口因为反复穿戴已经有些松弛,隐约能看见脚踝处训练留下的薄汗痕迹。
她每次抬起左腿时,袜底便会完整地展现在林凡眼前。
淡紫色的防滑胶点图案,足弓处因为长期受力已经有些起球,足跟部位的颜色也比其他地方深些。
“看什么看?”
周玲察觉到他的视线,脸颊微红地放下腿,
“木斓学姐说了,适当活动促进血液循环。”
“没看什么。”
林凡移开目光,耳根却有点发热。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陈焰扶着扶手慢慢走下来,她恢复得比周玲稍快些,但走路的姿势还是能看出右腿不敢完全发力。
她今天穿了双深蓝色的船袜,极短的袜筒刚好卡在脚踝骨下方,走动时袜口边缘会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勒痕。
“能下楼了?”
林凡问。
“总得活动活动。”
陈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很自然地抬起右腿架在茶几上,用手揉捏着小腿肌肉。
这个动作让她的袜底完全朝向林凡。
那是双洗得有些发硬的棉袜,足尖和足跟处颜色明显偏深,能看出长期穿运动鞋形成的固定磨损区域。
木斓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上面放着三碗黑乎乎的药汤:
“最后三天,喝完就不用喝了。”
周玲皱着脸:
“还要喝啊……这玩意儿苦得我做梦都在找水。”
“良药苦口。”
木斓把药碗分别递给他们,自己则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笔记本,
“趁着你们喝药,同步一下情况。”
实验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喝药时轻微的吞咽声。
几分钟后,林凡放下空碗,舌根还残留着草药的苦涩。
他看向木斓:
“王强那边……有消息吗?”
木斓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很平静。
那种刻意保持的平静:
“警方正式立案了,但没有任何进展。现场采集到的微量痕迹,技术科那边给出的初步报告是‘成分复杂,含有未知有机化合物’。”
“未知?”
陈焰放下药碗。
“就是他们也没见过的东西。”
木斓合上笔记本,
“张杰被问询了三次,没有破绽,暂时解除嫌疑。宿舍楼的监控那段时间没有异常,周边路口的公共监控也没拍到王强离开的画面。”
“就像人间蒸发。”
周玲小声说。
“比那更糟。”
林凡突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他盯着自己碗底残留的药渣,眉头紧锁:
“如果是被绑架,至少会有挣扎痕迹,会有离开的路径。但那个现场……王强的存在,是在一个点上被‘抹掉’的。”
木斓的笔尖停在纸上:
“抹掉?”
“就像用橡皮擦擦掉铅笔字迹。”
林凡寻找着合适的比喻,
“不,更像是在电脑上按了删除键,不是把文件扔进回收站,是彻底清除,连碎片都找不到的那种。”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天在408宿舍感受到的所有细节。
冰冷的气味、臭氧的味道、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感……还有那种“抹除”的方式。
等等。
林凡猛地睁开眼睛。
那种感觉……那种从存在到彻底消失的突兀转变……
“怎么了?”
木斓敏锐地察觉到他表情的变化。
“我好像……”
林凡的声音有些迟疑,
“以前遇到过类似的性质。”
“什么性质?”
“不是气味,是……那种‘被抹除’的感觉。”
林凡努力从记忆里打捞碎片,
“很微弱,很短暂,但确实有过类似的体验。”
木斓坐直身体:
“在哪里?”
林凡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沙发扶手。
记忆像被雾气笼罩的湖面,他能感觉到
是“隐形袜”吗?
不对,那是让存在变得不可见,但不是抹除。
是在回收其他特殊袜子的时候?
他回想着一双双被系统回收的袜子,那些袜子从女孩们脚上脱下,被系统分解成能量和材料……
突然,他抓住了那丝灵感。
是“分解”的过程。
万能袜子系统在回收特殊袜子时,袜子会被分解成基础粒子。
那个过程中,袜子本身的存在会被“抹除”——不是消失,是转化为另一种形态。
但王强是个人,不是袜子。
而且现场没有留下转化后的物质痕迹……
不,等等。
林凡想起系统曾经提到过的某个概念。
当袜子中蕴含的“情感粒子”浓度达到某个阈值,或者袜子的“污染”程度超过系统处理能力时,会有极小概率触发“强制净化”程序。
那种净化,是将袜子和其上附着的异常能量一起……
“分解重构”。
系统当时用的词是这个。
“木斓学姐,”
林凡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某种技术,能把一个物体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然后……不,不是重组,就只是分解,让那些粒子自然消散在环境中……”
木斓的表情严肃起来:
“理论上可行,但需要的能量级别和精度都超出目前人类的科技水平。而且如果真这么做了,会留下高能反应痕迹,但我们没检测到那种级别的能量残留。”
“那如果不是完全分解呢?”
林凡追问,
“比如……只分解掉‘生物信息’的部分?或者用某种方式,把存在从当前空间‘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这次木斓沉默了很久。
她摘下眼镜,慢慢擦拭镜片,这是她思考棘手问题时的习惯动作。
“你是想说,王强可能不是被杀害,也不是被绑架,”
她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林凡,
“而是被……‘转移’了?”
“我只是觉得那种‘抹除’的感觉很熟悉。”
林凡没有正面回答,
“就像某种东西被系统性地、彻底地从当前坐标上移除,连存在过的证据都被最大限度地清理了。”
实验室里陷入沉默。
这个推测比单纯的绑架或谋杀更令人不安。
如果对方掌握了这种技术,那他们面对的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周玲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膝盖,袜底在沙发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焰放在茶几上的脚也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深蓝色船袜的袜口勒进皮肤,留下一圈浅浅的凹陷。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灯光透过玻璃,在实验室的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木斓最终说道,
“无论是哪种可能性,我们现在都只是在猜测。林凡,你能不能再仔细回忆一下,那种‘熟悉感’具体是什么?”
林凡闭上眼睛,深呼吸。
空气中有药汤的苦味,有周玲运动后袜子散发的味道,有陈焰那双旧棉袜经年累月洗涤后的棉布气息,还有木斓白大褂上隐约的消毒水味……
在这些熟悉的气味中,他努力寻找记忆中那一闪而过的相似性。
就像在杂乱的线团中,试图找到两根颜色完全相同的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