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在冰冷漆黑的海底沉浮。
耳边是模糊的、仿佛隔着一层厚厚水膜的嗡鸣,还有断断续续的、金属撞击的钝响,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某种沉重得让人心慌的喘息和压抑的痛哼。
那是谁的声音?
好熟悉……
身体很疼,像是被拆散了重装,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尤其是腰眼的位置,一股阴寒的气流盘踞在那里,冻得她五脏六腑都像结了冰,稍微动一下念头,就牵扯得全身神经都在尖叫。
楚若璃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撬开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的一片,只有晃动的人影和刺眼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摇曳的光。
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铁锈、尘土、血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汗味。
那是……她自己的味道?
还是……
她努力眨了眨眼,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木斓那张近在咫尺的、沾满灰尘和泪痕、写满了焦急和惊恐的脸。
木斓的眼镜歪斜着,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正用颤抖的手,拿着一个小小的、闪烁着微光的仪器,在她腰侧的位置来回扫描着什么,冰凉的触感隔着衣物传来。
“若璃姐!若璃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能动吗?哪里最疼?”
木斓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楚若璃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她转动眼珠,看向另一边。
白薇薇就躺在她旁边不远的地方,脸色比她还要苍白,毫无血色,嘴唇紧抿着,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
她身上盖着一件不知谁的外套,但露出的脖颈和锁骨位置,能看到一片骇人的青紫色淤伤。
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显然也在与剧痛和昏迷抗争。
一个便携式的生命体征监测仪贴在她的手腕上,屏幕上代表心跳的曲线微弱而紊乱地跳动着。
而在她们周围,是林雨、陈静、慕容雪和叶哀歌。
四个女孩挤在一起,脸色惨白,眼睛红肿,紧紧捂着嘴巴,像是怕自己哭出声来,身体不住地发抖。
林雨死死抓着叶哀歌的手,指甲都掐进了对方的肉里。
慕容雪脚上那双白色的短袜,早已被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染得看不出原色,脚趾处磨破的地方,隐隐有新的血渍渗出来,在她下意识蜷缩脚趾时,袜子的破口被撑得更大,露出里面磨破皮的、带着血痕的脚趾。
叶哀歌则紧紧抱着自己那只受伤的脚踝,那里诡异灼伤的痕迹似乎更明显了些,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安的寒意。
她们藏在一个倾倒的巨大铁柜后面,这里似乎是木斓能找到的、相对隐蔽的角落。
但显然并不安全,外面激烈的战斗声、怒吼声、撞击声,如同死神的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楚若璃猛地想起了什么,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林凡……苏伯伯……温柔姐……”
她嘶哑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的阻滞,带着血腥气。
“别动!若璃姐你别动!”
木斓急忙按住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林凡哥他……他……”
她说不下去,只是颤抖着手指,指向铁柜缝隙的外面。
楚若璃顺着她的手指,艰难地挪动视线。
只一眼,她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她看到了苏远山伯伯,那个总是温和儒雅的老教授,此刻正被那恐怖的三米巨人追得狼狈不堪,险象环生,左臂的伤口血流如注,每一次闪躲都摇摇欲坠。
她看到了温柔姐,正和那个诡异的“爱马仕”以快打快,匕首与飞镖碰撞出火花,但温柔姐明显落了下风,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动作也开始迟滞。
而最让她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是远处那个角落。
林凡……
那是林凡吗?
那个浑身是血,像破布娃娃一样瘫在冰冷地上,几乎看不清人形的……是林凡?
他周围的地面,暗红一片。
他面前,站着那个穿着灰色对襟褂的白发老人,正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遥遥指向林凡的眉心。
老人身上纤尘不染,与周围血腥残酷的环境形成刺目的对比,那淡漠的眼神,像是在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清理工作。
不!
不要!
楚若璃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冲散了腰间的剧痛和全身的无力!
她想喊,喉咙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瞬间被滚烫的液体充满。
几乎是同时,旁边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白薇薇也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被剧痛占据,但下一秒,当她的目光同样穿透铁柜的缝隙,看到远处那令人心胆俱裂的一幕时。
所有的痛苦、茫然,都被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东西取代了。
那是……毁灭般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看到了林凡濒死的模样,看到了苏远山和温柔的绝境。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个白发老人指尖凝聚的、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
没有犹豫,没有废话。
白薇薇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烈的刺痛和血腥味强行刺激着她近乎涣散的神经和凝滞的气血。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用那双伤痕累累、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猛地撑起了上半身!
“薇薇姐!”
木斓惊呼,想去扶她,却被白薇薇那冰冷刺骨、却又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白薇薇看都没看木斓,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远处的白发老人身上,然后又看了一眼旁边同样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楚若璃。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却瞬间明白了彼此眼中那相同的意思。
不惜一切,救他!
可是,怎么救?
她们两人,一个被诡异阴寒气劲侵入经脉,半边身子麻木,内脏受损;一个被刚猛巨力震断武器,内腑受创,气血翻腾。
别说对付那深不可测的白发老人,就是站起来走过去,恐怕都艰难。
木斓看着两人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又看了一眼外面岌岌可危的战局,尤其是林凡那边,老人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指尖那缕淡白色的、令人心悸的气劲正在凝聚……
她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从随身那个从不离身的、鼓鼓囊囊的背包最里层,掏出了一个用特殊金属箔严密包裹的小盒子。
她的手在颤抖,打开盒盖的动作却异常迅速。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两双袜子。
不是她们平时穿的那种特制功能袜,也不是“同心袜”那种奇物。
这两双袜子,颜色是一种近乎纯粹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液,材质非布非革,看不出是什么编织而成,表面布满了极其复杂、仿佛蕴含着某种规律的暗金色纹理,那些纹理如同有生命般,在盒盖打开的瞬间,微微闪烁了一下,散发出一股灼热而狂暴的能量波动。
“这……这是……”
楚若璃的目光被那两双诡异的袜子吸引,从上面,她感受到了一种极度危险、却又充满诱惑的气息。
木斓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重:
“这是‘燃命袜’,是我……是我根据一些残缺的古方和现代生物能量刺激理论,结合能找到的最激进材料……偷偷做出来的试验品。”
“理论上,它能通过刺激足部所有经脉和潜能节点,在极短时间内,强行激发穿戴者的全部身体潜能,获得远超平时的力量、速度和反应……”
她顿了顿,看着白薇薇和楚若璃骤然亮起的眼神,深吸一口气,用更快的语速,吐出了后面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两女心头:
“但是!它的副作用极大!能量流极其狂暴,会严重冲击甚至撕裂穿戴者的经脉!对双脚的伤害是毁灭性的!轻则经脉尽碎,双脚永久失去知觉,沦为残废;重则……潜能透支过度,心脏爆裂,或者大脑受到不可逆损伤,当场死亡!”
木斓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通红:
“我……我从来没想过真的要用它……这只是理论上的危险品……用不用,你们……你们自己决定!”
她将盒子推到白薇薇和楚若璃面前。
暗红色的袜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暗金色的纹理仿佛在缓缓流动,散发着不祥而又充满力量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