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临时指挥中心,此刻已是一片压抑的混乱。
枪声、爆炸声、惨叫声、金属撞击声……
各种令人心悸的声响通过逃回来的伤员的描述和尚未中断的通讯频道,断断续续地传回来,拼凑出一幅让所有在场警察头皮发麻的图景。
机器人?
能量武器?
刀枪不入?
这每一个词都挑战着他们的认知底线。
祁彤炜站在指挥车外,脚下已经扔了七八个烟头。
他指间又夹着一根刚点燃的,却没怎么往嘴里送,只是任由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缭绕。
他脸色铁青,眼角因为焦虑和愤怒而不停跳动。
派上去的三个支援小组,在接触到那些黑色机械怪物后,很快就步了A组的后尘。
报告里充斥着“无法破防”、“损失惨重”、“请求撤退”的词汇。
伤亡数字在不断攀升,而他们连对方别墅的外围都没突破,甚至没能对那些机器人造成任何实质性损伤。
这已经不是抓捕行动,这简直是一场单方面的、科技代差下的屠杀预演!
他带来的可是市里最精锐的特警力量啊!
“厅长!D组报告,他们被压制在东南侧山腰的乱石堆后面,完全动弹不得!有两台机器人正在逼近!请求立即使用重火力覆盖!”
一个参谋官跑过来,急声报告,脸上满是汗水和惶急。
“重火力?覆盖?”
祁彤炜猛地转头,眼睛通红,
“那里还有我们的人!覆盖个屁!”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
“让他们再坚持!想办法撤下来!联系上军区没有?他们怎么说?”
“军区……军区值班室说需要向上级请示,而且……而且他们质疑情报的真实性……”
参谋官的声音越来越低。
“请示个鸟!质疑个屁!”
祁彤炜差点把烟头捏碎,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上级的命令是死的,眼前的战况是绝望的,夹在中间的他,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难道真要看着手下这些兄弟,一个个填进那该死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机器人嘴里?
就在他几乎要下令不惜代价发起一波自杀性冲锋,为使用重型武器创造机会时,一阵低沉而威严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束明亮的车灯刺破山脚的黑暗,一辆线条流畅、气度沉稳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无声无息地滑停在了警戒线外。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位穿着黑色中山装、面容冷峻的司机,他迅速绕到另一侧,恭敬地拉开车门。
一只穿着普通布鞋的脚迈了出来,接着,一个身影略显佝偻、穿着深灰色旧式中山装、头发花白稀疏的老者,缓缓踏出了车厢。
他看起来年纪很大了,脸上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异常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老者的出现,与周围紧张、混乱、充满现代钢铁气息的警备场景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来人正是和林凡、楚若璃和白薇薇有过一次交手的神秘老人。
祁彤炜在看到老者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指尖夹着的香烟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下一秒,在周围所有警察惊愕万分的注视下,这位在系统内以铁腕和硬气着称的厅长,竟然踉跄着抢步上前,在距离老者还有三四米远的地方,“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您……您老……您怎么亲自来了?!”
祁彤炜的声音抖得厉害,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面,完全不顾及自己一身警服和厅长的身份。
周围的警察,从普通干警到指挥部的参谋,全都目瞪口呆,手里的动作、嘴里的汇报全都停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厅长……给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头……下跪?
这老人是什么来头?!
省里的大领导?
不对,就算是省长来了,祁厅也绝不至如此!
老者淡淡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的祁彤炜,又抬眼望了望枪声和爆炸声不断传来的山上,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我要是不亲自来,”
老者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苍老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祁彤炜和周围每一个竖着耳朵的人的耳中,
“祁厅长手下这些精兵强将,恐怕就要死光了吧?”
祁彤炜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面的衬衫。
他不敢接话,只是喉咙里发出含糊的、近乎呜咽的声音。
“老先生……求您……求您救救我们吧!”
祁彤炜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恐惧、屈辱和哀求,竟朝着老者“咚咚”磕起头来,
“上面下了死命令,可……可那山上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那都是些什么怪物啊!子弹打上去跟挠痒痒一样!我们死了好多兄弟,连门都摸不着啊!求求您,指点一条明路吧!”
周围的警察们看得更是心惊肉跳,一些年轻的干警甚至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不敢再看。
他们心目中威严刚硬的厅长,此刻竟如此卑微狼狈。
老者看着额头沾了泥土、狼狈不堪的祁彤炜,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又有些鄙夷。
“起来吧,”
他淡淡道,
“成何体统。”
祁彤炜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才手脚发软地想要站起来,旁边的副官连忙上前搀扶。
老者不再看他,目光再次投向黑黢黢的山林,投向那别墅所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些正在肆虐的“守卫者”。
他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不怪你们,”
他像是在对祁彤炜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些层次的力量,本就不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够理解,更别说抗衡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小祁,让你的人,全都撤下来。一个不留,退出这片山区至少五公里外待命。这里,交给我。”
祁彤炜刚被扶稳,一听这话,又差点腿软跪下:
“老先生!使不得啊!上面太危险了!那些铁疙瘩六亲不认!您……您虽然……可毕竟……”
他想说“您毕竟年纪大了”,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
“我还是挑一组最精锐的,跟您一起上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照应?”
老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讥诮。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清澈得有些过分的眼睛看向祁彤炜,目光平淡,却让祁彤炜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小祁,”
老者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祁彤炜心上,
“你觉得,你,或者你手下这帮人……”
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全副武装、却掩不住脸上惊惶和疲惫的警察,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有谁,有那份实力,或者说,有那个资格,可以和我一起上去吗?”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只有山风呼啸,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交火声。
祁彤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扇过。
他手下最精锐的特警,在对方眼里,连“资格”都没有。
老者不再看他,也不再理会周围那些或震惊、或畏惧、或茫然的目光。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的旧中山装衣领,仿佛只是要去散个步,然后,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那条被警方车辆和人员封锁的、通往山上的小路走去。
他的布鞋踩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身影在闪烁的警灯映照下,拉出长长的、有些孤独的影子,渐渐融入山林入口的黑暗中。
祁彤炜还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半晌,才在副官的小声提醒下,如梦初醒般嘶哑着嗓子下令:
“撤……传我命令!所有单位,停止攻击!交替掩护,撤出战斗!按……按老先生说的,退出五公里外待命!”
命令下达,他却依然站在原地,望着那黑沉沉的山路,仿佛老者刚刚站立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某种无形的压力,让他连动弹一下都感到困难。
山上的交火声,渐渐稀疏,最终停了下来。
只有那低沉而规律的机械运转声,似乎更加清晰地,从山顶方向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