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解释?
求饶?
辩解?
似乎都没有意义。
看着赵云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楚山和苏泊眼中那尚未完全熄灭的、对他的信任,林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充满了无尽复杂情绪的低语:
“阿牛……无话可说。谢……将军……这些时日的……栽培。”
“栽培?”
赵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扯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冰冷的讥诮,
“我赵云,一生磊落,最恨欺瞒与背叛。我视你为可造之材,倾心指点,望你能走上正途,为国效力。却不想……”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冰冷的失望,如同实质的寒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头。
“将军!搜他的身!密信一定在他身上!”
甘宁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指控,却如同最毒的种子,在此刻发芽。
楚山和苏泊想要阻止,却无力回天。
赵云看着林凡,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旁一名亲卫微微颔首。
亲卫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林凡从马背上扶下来,让他靠坐在一块冰冷的江石上。
尽管林凡重伤濒死,但亲卫还是依令,仔细地搜查他身上。解开染血的外衣、皮甲,检查内衬、腰带……
很快,亲卫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从林凡贴身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小块折叠得非常整齐、质地特殊的白色绢布。
绢布被折叠成指甲盖大小,藏在缝线之中。
亲卫将绢布呈给赵云。
赵云接过,在火把光下,缓缓展开。
绢布上空空如也。
但他只是伸出食指,在绢布上轻轻一抹,然后凑到火把旁。
随着温度变化和光线角度,绢布上渐渐显现出极其细小的字迹和暗语标记——正是司马懿的指令!
虽然其中用了代称和暗语,但以赵云的见识,结合当前形势,很容易就能推断出大概意思——要求林凡探听孙刘联盟核心机密,并承诺给予缓解某种痛苦的药物……
铁证如山。
楚山和苏泊虽然看不懂绢布上的字,但看到赵云骤然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冰冷怒意的脸色,以及那显现出的字迹。
他们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如同被抽走了灵魂。
阿牛……竟然真的是……奸细?!
赵云缓缓卷起绢布,握在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抬起头,没有看瘫软的楚山和苏泊,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江面,又缓缓移回,落在靠在江石上、脸色灰败、闭目等死的林凡身上。
江风呼啸,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良久,赵云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江风更冷:
“看来,甘兴霸所言……非虚。阿牛,你潜伏我军,获取信任,探听机密,证据确凿。按军法,通敌叛国,当处极刑。你这两位结义兄弟,亦难逃牵连。”
楚山和苏泊浑身一颤,眼中流露出绝望。
林凡也睁开了眼睛,看向楚山和苏泊,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歉疚,嘶声道:
“将军!此事与他们无关!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是我一人之过!求将军,只杀我一人!”
“阿牛!你说什么胡话!”
楚山红着眼睛吼道,
“要死一起死!咱们是结拜兄弟!”
“大哥……”
林凡看着他们,泪水终于滚落。
赵云看着这一幕,眼中那冰冷怒意的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是愤怒?
是惋惜?
还是对这份绝境中依旧不肯抛弃的“兄弟情义”的一丝……触动?
他沉默着,仿佛在权衡,在抉择。
夜风吹拂着他的白发和白袍,在火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冰冷刺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金铁交鸣般的质感,在江风中清晰地响起:
“阿牛。”
林凡看向他。
“我赵云,一生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你虽犯下死罪,证据确凿……”
赵云顿了顿,目光扫过楚山和苏泊,又回到林凡身上,
“但念在你曾奋勇杀敌,也念在……赤壁江边,你与这两人,未曾抛弃同袍,今日绝境,亦不肯独生。”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给你一个机会。也给他们两人,一个机会。”
“接我三招。”
“你若能在我手下,撑过三招不死。”
“我赵云,便当作从未见过这封密信,也从未在此地见过你们三人。放你们离去。从此以后,天涯海角,各不相干。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但若你接不住……”
赵云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虚握,仿佛握住了一杆无形的长枪,一股沉重如山、锐利如枪的恐怖气势,开始缓缓从他身上升腾而起,锁定了靠在江石上、重伤垂死的林凡。
“将军!”
楚山和苏泊惊骇欲绝,想要阻止。
“这是我与他的事。”
赵云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那目光中的威严,让他们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林凡看着赵云,看着那双平静却深邃无比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这或许是赵云能给他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体面”。
死在强者的对决中,而不是作为叛徒被公开处决。
同时,也给楚山和苏泊,一个渺茫的、理论上的生机。
而且……他能感觉到,体内那四种“情力”,在经历了与甘宁的死战、以及方才生死间的强行共鸣后。
虽然依旧混乱,伤势极重,但彼此之间那丝微弱的联系,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韧”了一些。
那并非力量的增长,而是一种……本质上的微妙变化。
或许……这真的是最后的机会。
不是求生的机会,而是……验证自己,在绝境中触摸到的那一丝“可能”,究竟能走到哪一步的机会。
也是……偿还对赵云那份“师徒之情”亏欠的唯一方式。
“好。”
林凡嘶哑着,却异常坚定地吐出一个字。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用手臂支撑着冰冷的岩石,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将自己残破的身体,从地上挪了起来。
然后,摇摇晃晃地,站在了冰冷潮湿的江滩上。
他站不稳,需要用手扶着岩石,才能勉强不倒下。
但他终究是站起来了,面对着三丈之外,气势如同即将出鞘神枪的赵云。
“将军,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