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停在苏氏集团地下车库时,林川的后颈已经被夜风吹得发凉。
他单脚支地,回头看了眼缩在身后的苏晚晴——她的鼻尖被风刮得泛红,抱着加密盒的手指却攥得发白。
“姐,冷不冷?”他扯了扯自己的牛仔外套,作势要脱,却被苏晚晴按住手腕。
“先去技术部。”她的声音比夜风还轻,可林川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烫得像团火。
技术部的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亮起时,小李正趴在键盘上打盹。
听见推门声,她猛地抬头,马尾辫扫过屏幕,惊得差点撞翻保温杯:“林...林哥?苏总?”
林川把加密盒往桌上一放,金属碰撞声让小李打了个激灵。“把苏总给的内网权限调出来。”他扯了扯皱巴巴的衣领,弯腰时从外套内袋摸出U盘,“比对影子公司资金流向和近十年企业继承人非正常死亡案,重点标苏氏三年前并购案的关联项。”
苏晚晴静静地站在落地玻璃前,她的身影被头顶的灯光拉得长长的,宛如一幅孤独的剪影画。她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不远处小李的身上。只见小李正全神贯注地敲击着键盘,指尖如蝴蝶般翻飞,仿佛在演奏一场无声的音乐会。
就在这时,苏晚晴突然打破了沉默,轻声问道:“需要我回避吗?”
林川原本正专注地拆开 U 盘的封条,听到苏晚晴的话,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回答道:“回避什么?您可是老板啊,看自己公司的数据还要躲着?”他的语气轻松,似乎对苏晚晴的问题感到有些诧异。
说话间,林川的指尖沾上了电动车后备箱的灰尘。他随意地在 U 盘接口处抹了抹,继续说道:“再说了——”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调侃,“您要是怕,就站我后边吧。”
苏晚晴没有回应林川的话,但她却默默地往前挪动了半步,离林川更近了一些。
当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滚动时,林川的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动。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画面:三天前,他在老城区那座破落的仓库里,翻出了一本布满灰尘的账本;赵景天秘书电脑里那个加密的“风险对冲”文件夹;还有苏晚晴父亲车祸现场照片中那道不自然的刹车痕……所有这些碎片般的记忆在他的视网膜上交织闪烁,如同一部快速放映的电影。
然而,就在林川沉浸在回忆中的时候,小李突然发出了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东西。
“林哥!苏总!”小姑娘的指尖戳着屏幕,”影子公司在并购案期间往海外保险公司汇了三千万!“她快速切换页面,”受益人...受益人是赵景天本人!“
苏晚晴的手指“咔”地掐住桌沿。
林川看见她金丝眼镜的镜片蒙上一层雾气,像被人呵了口气。“事故类型...”她的声音发颤,“和我父母的车祸...完全吻合?”
“完全吻合。”小李调出比对图,两条曲线在“车辆失控”“弯道刹车失灵”的节点上严丝合缝,“三年前苏氏并购案时,目标企业继承人也是在同样的雨夜,同样的弯道...”
林川慢慢地伸出手,轻柔地覆盖在苏晚晴微微颤抖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心还残留着电动车把的丝丝凉意,但相较于她那冰冷的手来说,却又显得温暖许多。
“那天,你父亲本来不应该走那条路的。”林川的声音很轻,仿佛怕吓到她一般,就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咪,“但是,有人知道他会走那条路。”
苏晚晴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一般,猛地抬起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林川,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林川见状,连忙将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显示的是系统记录的通话记录截图。蓝色的时间戳在屏幕上显得异常刺眼,仿佛在诉说着那个凌晨发生的事情。
“根据系统记录显示,车祸当天凌晨,赵景天的助理用一个虚拟号码给苏家的司机打了三次电话。”林川解释道,“他伪装成调度中心的工作人员,告诉司机主干道塌方,需要改道行驶——然而,那天根本没有下雨,何来的塌方呢?”
苏晚晴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她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定点清除’,他们连天气都算好了!”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皮鞋声在门口响起。黄律师迈着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紧跟着老顾。老顾的黑西装皱巴巴的,看起来有些狼狈,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三明治——显然,他是被黄律师从家里急匆匆地拽来的。
“继承链斩首。”老顾把三明治往桌上一扔,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快速翻阅小李导出的报告,指节叩着“风险对冲金”那行字,“国外有先例,专挑家族企业青黄不接时制造意外,逼股价暴跌,再低价收购。”他突然抬头盯着林川,“但谋杀指控需要闭环证据链,你们有吗?”
林川摸出手机,调出张模糊的照片——是他前天在废品站翻到的,某保险公司2019年的入职登记表,“当年经手苏伯父保单的保险员,现在在城郊开修车铺。”他又划到段录音,背景音是哗啦啦的雨声,“还有赵景天助理去年在酒局说的醉话,我让人录了。”
苏晚晴突然站起身。
她的黑色西装裙在椅背上蹭出褶皱,却像突然有了力气。“需要找当年的司机。”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记得父亲出事前一周,司机张叔突然辞职去了老家...”
“我让阿强查。”林川掏出手机刚要拨号,就听见“叮”的一声——是阿强的消息:“监控室那边说09年的老录像还在,明早我带人去调。”
他抬头看向苏晚晴,晨光已经漫过技术部的窗户,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姐,”他笑了,“明天天亮前,这黑锅,咱们得翻个底朝天。”
苏晚晴望着他发亮的眼睛,突然伸手整理他翘起的碎发。“好。”她轻声说,“一起。”
技术部的打印机开始嗡嗡作响时,阿强正把警服往身上套。
他摸出车钥匙晃了晃,冲监控室方向勾了勾下巴——那里的老管理员昨天还说“十年前的录像早扔了”,可刚才阿强往桌上拍了盒茶叶,老头的眼神就飘了。
“林川那小子说,要找当年改道的电话记录。”阿强把帽子扣在头上,嘴角扯出抹笑,“行,老子倒要看看,这盘录像带里,能翻出什么宝贝。”阿强的警用皮鞋踩在监控室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老管理员缩在转椅里,盯着阿强手里那盒包装精致的茶叶——半小时前还拍着胸脯说“十年前的带子早当废品卖了”,此刻喉结却随着阿强翻开登记本的动作上下滚动。
“09年7月15日,凌晨三点。”阿强粗粝的手指划过泛黄的记录页,停在“设备故障”四个潦草字迹上,“您老记不记得那天修了啥?”他突然俯身,阴影罩住管理员泛白的头顶,“维修单上写着‘无报修记录’,设备自己故障?”
管理员的老花镜滑到鼻尖,露出眼尾细密的皱纹。
他扯了扯洗得发白的制服领口,声音发虚:“那...那时候监控系统老出问题,有时候...”
“有时候什么?”阿强猛地拍桌,震得桌上的搪瓷缸跳起来,“您去年还跟我师父说,这片区的监控连耗子偷油都拍得清!”他从口袋里摸出张照片拍在桌上——是赵景天旗下地产公司的高管名单,“巧了不是?
当年管这片的王队长,现在在赵总的公司当安保主管,月薪三万八。“
管理员的手指突然抖得厉害,茶水溅在登记本上,晕开团污渍。“我就...就签了个字。”他压低声音,像怕被天花板的摄像头听见,“王队长说上边要封一批带子,给我五百块辛苦费...”
阿强掏出手机拍下登记页,指节捏得发白。
他把茶叶盒推回桌面时,金属盖磕出清脆的响:“您老记着,现在说的话,比那五百块金贵。”
监控室的门“吱呀”合上时,林川正蹲在郊区驾校的铁丝网外。
夜训场的探照灯刺破黑暗,照见“精英驾校”的招牌在风里晃,像道摇摇欲坠的光。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学员证——照片是用三年前剧团演出的定妆照P的,嘴角还留着舞台妆的油彩印子。
“28号学员!”穿反光背心的教练扯着嗓子喊,林川抬头,正撞进双浑浊的眼睛——是小赵。
前赵景天秘书的发际线后移了两指,啤酒肚顶得教练服纽扣紧绷,可林川认得那左眉骨上的伤疤,和三年前在赵宅监控里看见的分毫不差。
“倒库记得看右后视镜。”小赵叼着根没点的烟,手撑在副驾车窗上,“当年我带老板去谈并购,他坐后排都要盯着后视镜——说能看出对手有没有踩刹车。”
林川踩下离合,车头缓缓摆正。
他盯着后视镜里小赵的影子,故意把话题往赵景天身上引:“听说赵总特会算?我表舅说他连保险赔偿金都...”
“那是!”小赵拍了下大腿,烟掉在脚垫上,“老板最绝的就是这手——找替死鬼都得算好赔偿金够不够填窟窿!就说苏家那档子事...”他突然顿住,眯眼盯着林川,“你打听这个干吗?”
林川踩下刹车,车头“咔”地撞上车位线。
他挠了挠头,露出副憨样:“我表姐在保险公司上班,说苏家那单赔了上千万,我就好奇...”
小赵的警惕性松了些,弯腰捡起烟:“那是老板早就算好的。苏家老爷子一死,苏氏股价跌了三成,他再让影子公司吃进股票——”他突然捂住嘴,猛地推开副驾车门,“下车!下一位!”
林川解安全带的手顿了顿,指腹悄悄按在手机录音键上。
夜风灌进车窗,卷走小赵最后半句嘟囔:“...晚晴那丫头要是知道她爸妈的命,早被标了价...”
回程的电动车在深夜的环路疾驰,林川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老顾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却在听完录音后陡然拔高:“这足够申请立案!’找替死鬼算赔偿金‘,这是典型的故意杀人预备行为!”
林川望着后视镜里渐远的城市灯火,喉结动了动。
赵景天这些年制造的“意外”在脑海里串成线——苏氏并购案、周式集团继承人坠楼、陈记药业千金车祸...所有线索最后都指向苏晚晴。
他突然攥紧车把,指节发白:“老顾,他不是要吞苏氏。他是要让晚晴活在愧疚里,看着自己的家被拆成碎片,再亲手递上钥匙。”
手机屏幕亮起时,他差点摔下车。
苏晚晴的消息只有五个字:“我要见赵景天。”
林川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猛拧油门,电动车发出刺耳的轰鸣,手指几乎按碎拨号键——忙音,再拨,还是忙音。
他望着导航上“苏晚晴公寓”的红点,风灌进喉咙,像吞了把碎冰。
公寓楼下的声控灯在他冲上楼梯时次第亮起。
门把手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苏晚晴背对着他站在玄关。
她的黑色风衣搭在沙发上,手包敞开着,一枚银色微型录音笔正被她轻轻按进夹层。
“晚晴?”林川的声音发颤。
苏晚晴的动作顿了顿,转身时眉眼在暖光里模糊。
她指尖抚过录音笔,嘴角扯出抹极淡的笑:“当年我爸的保单受益人是我,赵景天的受益人...是他自己。”她低头合上包扣,金属碰撞声清脆得像道警钟,“我要让他自己说出来。”
林川望着她颈后翘起的碎发——那是每次她紧张时都会炸毛的地方。
他一步跨过去,握住她微凉的手腕:“我跟你一起。”
苏晚晴没有抽回手。
她望着他发红的眼尾,突然伸手抚平他外套上被风吹乱的褶皱:“好。”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照见手包里的录音笔闪着幽光,像枚蓄势待发的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