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躯在虚无里一寸寸溃散,像是被宇宙的风揉碎的光粒。泷白能感觉到,属于他的存在正在被铁墓的毁灭方程剥离、吞噬,连意识都快要变成一串乱码。
那种感觉不疼,却比任何疼痛都更让人无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最深处被抽走,从记忆的源头,从存在的根基。
可他不能就这么消失。
三月七的笑,星那一往无前的姿态,想让大家都变得幸福的昔涟……
虽然他现在只是一道投射而出的虚影,但只要这道虚影还在,那些银色的丝线就还能继续延伸,继续护住他们。
喉咙里挤不出完整的音节,眼前的黑暗突然被一片无边无际的光海撕裂。
那是一条河。
它就那么悬浮在混沌深处,像是包容了一切时间与可能性的原始海洋。
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水中沉浮,每一点微光,都是一个人的一生——过去的遗憾、现在的挣扎、未来的未竟之梦。婴儿的啼哭、老者的叹息、恋人的相拥、战士的诀别……所有人类曾有过、将有的情绪与命运,都在这里化作温柔又沉重的浪涛,无声地拍打着意识的边界。
泷白低头,光粒从指尖飘落,融入那片光海。他伸手触碰最近的浪涛,指尖穿过无数平行世界的碎片——有人在欢笑,有人在坠落,有人在坚守,有人在放弃。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像一本永远翻不到最后一页的、写满众生的书。
这里是什么地方?
泷白站在那道光海中央,看着自己的存在一点点消散。奇怪的是,溃散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那些从他身上剥离的光粒没有消失,而是被这片海洋接纳,与其他光点融合,又从他脚下重新升起。
黑暗里,一个平静得没有起伏的声音缓缓响起。没有形体,却像从时光最深处传来:
“你想真正的见到他们么?即便是数据化的他们,不真实的他们,借由你才存在的他们?”
泷白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脚下那些光点。那些光点里有星,有丹恒,有三月七,有列车上每一个人的影子。他们在那片光里战斗、奔跑、笑、哭,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梦。
“……想。”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无论是什么形式,只要能再见到他们。”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呵。”
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自嘲,又像是悲悯。
“众所周知,我们的世界是一个绝望与希望的世界。”
泷白的指尖微微蜷缩。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记忆翻涌而上——废墟的腥风、郊区的嘶吼、后巷的鲜血、巢里的冷漠。
他曾经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那些,早就麻木了。可后来他才明白,不是麻木,是把自己封起来了。
“可哪怕只有一丝微光,”他低声说:“也有人愿意拼上性命去抓住它们。”
那声音继续,像是在陈述一段早已写好的剧本:
“善与恶的矛盾螺旋不曾停歇,正是这个世界目前来说的主舞台,演奏着人类沉沦与挣扎的永恒史诗。”
顿了顿,那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漠然:“总的来说,这个世界就像一个垃圾堆上的马桶,恶臭无比,污秽无比,却也拜此所赐,一直可以不断长出美丽而易逝的各色鲜花。”
泷白闭上眼睛。那些在都市里相遇又别离的身影在脑海里闪过——有些人他已经记不清脸了,只记得他们离开时的背影。喉咙发紧,但他还是开口,声音压得很平:
“那些花……是我见过最耀眼的东西。就算易逝,就算扎根在污泥里,它们也曾经开过。”
“这些鲜花,无一不是试图改变■■、拯救人类或者追求自由、渴望公正的希望。”
那声音说,字字如冰:“然而,鲜花生长在人为塑造的容器之中,又怎能凭借自身脆弱的根系,毁坏它生长的基础呢?”
“于是,■■中的救世与挑战是总会走向悲剧的,或者正在走向悲剧而不自知。”
泷白沉默着。那些他曾仰望的奇迹,那些他曾相信的救赎,原来从一开始,就走不出注定的悲剧。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听着。
“被誉为最强之人的,拼尽全力也只是战胜两名爪牙和一位首脑。能够跨越无穷可能性的概率变动者,多少次循环往复也不能挽回她的孩子。”
泷白攥紧了手,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就算是这样,”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沉:“他们也没有放弃过。就算知道结局是悲剧,他们也拼到了最后一刻。”
那声音顿了顿。
“所以说——即使这样,你依旧会想回到这样的世界里吗?”
意识之河的浪涛仿佛静止了。
泷白望着无边无际的光点。那些属于同伴的、温暖的光点在最前方闪烁,明明灭灭,像是心跳的节奏。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刚上列车时,自己像个活尸一样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到谁。
想起三月七第一次凑过来,举着相机对着他,说“泷白泷白,笑一个”。想起自己当时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那是很久以来的第一次。
想起丹恒偶尔递过来的书,说“你可以看看”。想起姬子总是多煮一杯红茶,放在他常坐的位置。想起瓦尔特点头时的微笑,想起星打瞌睡时流下的口水。
想起那些夜里,他一个人站在观景车厢的窗边,看着星海流过,忽然觉得,原来活着是这样的感觉。
空虚了十几年,在列车上完整地活了半年。
半年。对有些人来说很短,对他来说或许就算是全部。
他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平静:“为了自己珍视的一切……他们才是我会在这里的原因。”
不管是都市的绝望,还是命运的枷锁。只要能回到他们身边,他就不会后退一步。
黑暗中的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泷白以为它已经消失了。
然后,一段不属于任何人、却又沉甸甸压在心头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入他的脑海——
空无一人的会议室。落满灰尘的椅子。碎裂的咖啡杯。愧疚到扭曲的低语。永远失去的同伴。再也唤不回的、阳光般的身影。
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一个独自举起相片、将光明朝向世人、把黑暗扛在自己肩上的人。
泷白不知道这是谁的记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沉到海底的绝望与固执。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曾经的他也是这样,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沉默着,一个人等死。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看透命运轮回的苍凉:
“你一个人的命运与千百人的命运,有着本质的因果区别。一个人的命运是世界线上的一个点,而千百人的命运是网状的。”
“个体之间,是从因到果,你是否知晓你的选择可以直接改变结局。可千百人,从果到因,结局早已被所有人的命运收束锁定,你想逆流而上,难如登天。”
泷白的心沉了一下。
“就像你们此次对抗铁墓——就算如你所愿,列车驶向别处,终究会有更强的窃忆者回收无漏净子,跨过记忆涟漪,打破永劫回归,铁墓依旧会诞生。”
“黑塔提前知晓翁法罗斯,成为第一个阻止者。可没有了防火墙,她只能以电信号载入,直面铁墓。她会试图用自己的逻辑接管翁法罗斯,而这个过程,就是铁墓想要的‘自我加冕’。”
“智识与毁灭命途尚存,她会成为帝皇三世,被彻底污染,沦为毁灭的傀儡。”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句钉进他脑子里。
在那个声音看来,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奋战,从一开始就落在命运的循环里。无论怎么做,既定的结局都不会改变。无非是换了种方式存在罢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所以呢。”
那声音没有回答。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泷白继续说:“就算结局早就写好了。那又怎样。”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光海。那些属于同伴的光点还在闪烁,还在燃烧。
“我活了那么多年,一直都是一个人。我以为自己不在乎,以为麻木就是活着。”
他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的。活着是有温度的。是会被人记得的。”
“他们让我知道,原来我还可以站在这里,还可以保护谁。”
他想起那些银色的丝线,想起它们从指尖延伸出去,一根根缠住星、丹恒、三月七。那些丝线很细,很容易断,但它们从来没断过。
“哪怕结局早就注定,”他坚定的握紧拳头:“我也想和他们一起,走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那声音沉默着。
泷白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他们说我变了很多。其实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躲了。”
他想起三月七说过的话——泷白像一朵小花,有点怂,安静,温柔,又带着一点点忧虑。他当时没说话,但心里想的是:原来在别人眼里,我是这样的。
原来我还可以是这样的。
光海中的浪涛轻轻涌动,那些光点围着他旋转,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等待。
那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像是快要消散:“你不过是一具稍微变得幸福一些的空壳。”
泷白没有反驳:“是又怎样?至少现在还不行…我的结局并不是这样的。”
“那我期待你的答案。”那声音并没有反驳,而是淡淡的叹了口气:“希望我们还能再次见面。”
光海开始震动。那些光点越转越快,最后汇聚成一道洪流,朝某个方向涌去。泷白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道门。
门后是他熟悉的世界。战场的喧嚣、恨意的嘶吼、同伴的呼喊,全都从那里传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去。
身后,那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样忠于你自己……才能█▆▇”
与此同时,另一片虚无中。
星站在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的地方。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和远处若有若无的回声。
“……星。”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计划成功了。”
是黑塔的声音。
“我是黑塔……已经和博识尊接轨。必须改写第四时刻的锚点。”
信号时断时续,被剧烈的干扰撕成碎片。
“但现在……不可思议……博识尊看向了你。”
星抬起头,看着那片虚无。
“谁?我?”她轻声说:“尽管来吧,我不会害怕。”
黑塔的声音更弱了,却还在坚持:“我会尽力转译……祂的计算……”
“仅此一刻……你的选择……关乎银河存亡……”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那声音不是黑塔的,不是任何人的。它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无数齿轮转动般的嗡鸣,每一个字都像是由亿万个数字编织而成。
“无名的人,无命的人。”
“你来了。你必已到来。”
“你我必已无数次相遇,在宇宙的起点与终点。如先至的边星贸易战争、第一次帝皇战争、『帝皇』陨落、列神之战第一、第二、第三、第四时刻必已来临。”
星静静听着。
“我问:若如此,你为何开拓?”
星想了想:“我只想帮助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
“我得:起点仍未知。然终末诞生,终点必已存在。可能性有四,三者已知:毁灭、虚无、同谐。无论其四,开拓必已行向终末,或成为终末。”
“我问:若如此,你为何开拓?”
星没有犹豫:“我不知道,但不会停止旅行。”
那声音继续,像是从无数个维度同时涌来:
“我得:终点仍未知。诚如我之所见——开拓乃无限无序的混沌。在其道路上,星神必已陨落,命途必已崩毁。一切不复存在,存在亦不复存在。”
“无名的人,无命的人。”
“我问:若如此,你为何开拓?”
那一刻,星看见了祂。
巨大的机械星神,齿轮与纤缆精妙绝伦地纠缠在一起,从无数演算的尽头投下目光。祂的身躯庞大若神物,祂的光辉在茫茫宇宙中降临。
祂观察、计算、求解一切。祂提出疑问、进行验证、获取解答。
现在,无所不知的存在向她发问:
“你为何开拓?”
星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目光。
然后祂消失了。
只留下一个符号——
“!”
星愣了一下,感叹号?
在自然语言中,人们将其添加于文句后,以表达某种复杂的情感。也许它的意思是:对已至的一切永葆惊奇。
但祂不再言语。这便是答案的所有。
或许她回答了;或许没有。一切已然发生。
黑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清晰了许多:“做得好!你的选择成为了新的变量!”
“博识尊的演算没有停止,决战还没结束!快,回现实去!”
“星,银河的未来,在你手中。”
光芒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