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林大师，这次又打算怎么整活？”

    杨蜜往藤椅上一靠，那表情像极了十年前在直播间刷“明天打卡”的时候——早有预料，稳坐钓鱼台，就等你开口。

    林闲端着茶杯蹲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跟个准备坦白从宽的网瘾少年似的。

    “那啥……从哪说起呢？”他挠挠头。

    “从头。”杨蜜把月季剪放下，还顺手把掉地上的叶子捡了，“从你那天晚上对着天花板装失眠开始。”

    “……你怎么知道？”

    “你睡了二十年从来没老实过，突然连续五天九点就躺平，呼吸还不匀，”杨蜜瞥他一眼，“当我是晓乐呢？”

    林闲噎住。

    得，不愧是当年潜伏在直播间三百多天没露馅的女人。

    ---

    他从那声“叮”开始讲。

    讲意识深处那颗小星星，讲那片缀满平行宇宙投影的星海，讲巨龙城市、赛博废土、历史劈叉的另类华夏，还有那个通体晶石、思维慢得像树懒的外星文明。

    杨蜜听到这儿，嘴角抽了一下：“所以你这几天晚上都在……偷窥？”

    “不是偷窥！”林闲立刻辩解，“这叫【文明观察者】模式，合法合规，非干涉性，高维文明官方授权的！”

    “哦，”杨蜜点头，“偷窥。”

    “……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然后他讲到那颗灰扑扑的光点。

    讲那个高度精密、物质丰富、却压抑得像一潭死水的世界。讲“蜂巢”系统，讲标准化人生，讲连刷视频内容都被算法“优化”过的娱乐。

    杨蜜的笑容慢慢收了。

    她没插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林闲接着讲-7792，那个偷偷攒零件、给三条腿小机器人画笑脸的底层维护员。讲他拼了散、散了拼，每次只能多走两秒，但那笑容像捡到宝。

    杨蜜茶杯停在嘴边。

    讲c-3021，那个在代码深处埋彩色噪点的程序员。没人知道那片混乱的、不规则的光斑存在，他自己可能也不会再看第二遍。但林闲看见他删日志前，嘴角那一秒的弧度。

    杨蜜把茶杯放下了。

    讲f-6102，那个在无人车厢摘下耳机、哼着不在任何曲库里的古怪调子的年轻女子。哼完，愣一会儿，再把耳机戴回去。窗外夜景飞驰，她眼神里的光收得比影子还快。

    林闲讲完这三个人的事，阳台安静了几秒。

    月季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阳光还是暖的，但杨蜜半天没说话。

    林闲有点心里打鼓。

    “……是不是觉得我挺神经的？”他干笑一声，“每天夜里不睡觉，就为了偷窥三个平行宇宙素人的日常生活，还看了整整五天——”

    “那个哼歌的，”杨蜜忽然开口，声音有点轻，“她哼的什么调子，你能听出来吗？”

    林闲一愣，想了想：“说不上来……像小河淌水，又像床单被风吹起来那种飘忽忽的感觉。”

    杨蜜低下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我以前也这样，”她说，“还没红那会儿，通告少，一个人住，晚上回去不想开灯，就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瞎哼哼。什么调都行，不在调上也行，反正没人听。”

    她抬起眼，看着林闲：“后来火了，通告排满了，就不哼了。”

    林闲忽然有点喉咙发紧。

    他没说话，伸手把杨蜜手边的茶续上热水。

    “所以，”杨蜜捧着茶杯，热气扑在她脸上，“你想给那个世界……也整一次活？”

    林闲点头。

    “那你怎么整？”杨蜜看着他，“那个什么【观察者】模式不是‘非干涉’吗？你能冲进去给他们吹唢呐还是表演开锁？”

    林闲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不是直接干涉，是找一颗“种子”。一个像当初的他那样，被系统选中的、具备潜质但被环境压制的个体。投放一个简化版、无强制任务、只负责“启蒙”的初级系统。

    就像当年高维文明对他做的那样。

    杨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阳光从她侧脸滑过，照得那层细细的绒毛有点发亮。

    “你有几成把握？”她问。

    “不知道，”林闲老实说，“系统没给我操作手册，可能成功，也可能那玩意儿压根就没这个功能。”

    “那你还想试？”

    “想。”

    杨蜜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无奈的笑，是那种“果然是你”的笑——带着点认命，带着点“我就知道你丫迟早要整这出”的习以为常。

    她拿起茶杯，举了举。

    “整呗。”

    林闲愣住。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杨蜜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跟说“晚上吃啥”似的。

    林闲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杨蜜把茶杯放下，认真看进他眼睛。

    “但是。”

    这个“但是”咬得很重。

    “你得答应我，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更清晰了：“那个世界的死活，没有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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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闲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贫一句“你这是怕我加班影响睡眠质量”，想说“我这人怂得很，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想说“放心，我命硬”——

    但所有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阳光落进杨蜜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他第一次直播时，屏幕那头刷过的第一条礼物特效。

    那是十年前。

    一个叫杨蜜的女人，在他直播间里，起了个id。

    “吃瓜美少女”。

    林闲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整过最大的活，不是唢呐版《演员》，不是数字圆明园，不是地球spa，也不是什么平行宇宙种子计划。

    是让那个id，在他屏幕右下角，亮了一千多个日夜。

    然后亮进了他的生活。

    亮成了眼前这个人。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我答应你。”

    杨蜜点点头，重新拿起月季剪，低头开始修理下一枝。

    阳光又均匀地铺在她侧脸上。

    “对了，”她头也不抬，“你说的那三个‘候选人’，有照片吗？我帮你参谋参谋。”

    “……没有，只能感知，没有实体图像。”

    “那名字呢？”

    “代号，-7792、c-3021、f-6102。”

    杨蜜手一顿，抬头看他。

    “你这是挑人还是挑wi-fi密码？”

    林闲挠头：“系统就这么显示的嘛……”

    “行吧，”杨蜜叹了口气，“那他们的‘系统种子’你打算怎么设计？总不能发个《整活从入门到入狱》新手教程吧？”

    林闲眼睛一亮，终于有他能发挥的地方了。

    “这个我熟！”

    ---

    阳台上的对话又持续了快一个小时。

    从种子功能聊到投放时机，从候选人分析聊到万一失败了咋办。杨蜜负责泼冷水，林闲负责在被泼完冷水后举着浴球说“但这里还能加点肥皂泡”。

    中间晓乐打来视频，兴高采烈地展示热芭阿姨给他买的火箭模型，背景里热芭还在喊“我当干妈的能小气吗！”。

    挂完视频，杨蜜看着林闲。

    “所以，你打算从哪一个开始？”

    林闲想了想。

    “-7792吧，”他说，“那个修机器的。他已经在试图创造东西了，哪怕只是能走三秒的小铁皮人。”

    “有道理，”杨蜜点头，“先挑有自救意识的。”

    她又看了眼花盆里的土，忽然问：“那你的‘种子’，打算长什么样？”

    林闲愣了一下。

    对啊，长什么样？

    他当年接收系统，是直接脑海里“叮”一声，弹出个冷冰冰的界面。那是高维文明的风格。

    但他不需要那么冷。

    他想要那粒种子，温和一点，友善一点。像一颗会在黑暗里闪烁的小星星，不强制，不压迫，只是安静地亮着，等人主动去触碰。

    像他意识深处那颗。

    “还没想好，”他说，“但肯定不能太严肃。”

    杨蜜想了想：“那要不，做成一只会发光的猫？”

    “……为啥是猫？”

    “你不是喜欢猫吗？当年公司那只布偶难产，你接生完，看那小猫的眼神比看我都温柔。”

    林闲老脸一红：“那、那不是工作吗！”

    “哦，工作。”杨蜜面无表情地重复。

    “……算了，猫就猫吧。”林闲放弃挣扎。

    反正他确实喜欢猫。

    ---

    傍晚，晓乐被热芭送回来，叽叽喳喳讲了一晚上火箭发射原理，成功把话题从平行宇宙带到了“爸爸我们什么时候能去火星种土豆”。

    林闲一边应付儿子，一边在心里默默给那颗还没诞生的“种子”画草图。

    会发光的猫。

    毛色……银灰吧，不容易脏。眼睛要大，蓝色。尾巴可以分叉，像两条小流星。

    名字呢？

    他想起那条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通向星海的通道。

    想起那些光点，那些遥远的、正在等待或尚未等待的文明。

    “星门”。

    算了，太中二。

    “光瞳”？像网游里的稀有宠物。

    “喂，”杨蜜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洗手吃饭了！”

    林闲回过神。

    晓乐已经冲过去了。

    他站起身，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意识深处那颗小星星还在，稳定地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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