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在主干道上缓慢流动，像一层不断蠕动的灰膜。陈陌靠在断墙边缘，右手撑着墙面，左眼透过面罩缝隙盯着前方。视野时明时暗，轮廓在抖，门廊出口那道断裂的拱形结构像是被水泡过的纸片，边缘不断扭曲又重组。他眨了眨眼，试图压下眼球深处传来的胀痛。
李晚秋站在他前方五米处，背影笔直。她没回头，只是抬起左手，做了个短促的停势手势。她的裙摆沾着黑粉，开衫袖口撕了一道口子，但动作依旧稳定。
破晓成员甲从右侧残楼跃出，落地时膝盖微屈，手已按在腰间的破律石上。他喘了口气，低声说：“三个人影，贴着东侧墙根移动，速度不快。”
陈陌点头，没说话。他闭上右眼，专注用左眼扫视地面。面罩下的血线又多了些，顺着颧骨滑到下巴，滴在冲锋衣领口。他感觉到视野里有东西——不是实体，是一道极淡的白痕，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有人用烧焦的木炭在地上划过。
“有符号。”他开口，声音低哑，“还没成型，在等接触。”
李晚秋立刻抬脚后撤半步。甲也跟着退，背靠广告牌残架。三人呈三角站位，静默等待。
下一秒，雾中动了。
三名黑袍人从不同方向逼近，脚步无声，面部完全隐在兜帽阴影下，看不清五官。他们没有停顿，没有警告，直接动手。
左侧那人蹲下，手指划过水泥地，一道反光纹路瞬间浮现。陈陌左眼捕捉到那道光痕的起点——在距离李晚秋右脚不到三十公分的位置。他猛地抬头。
“贴墙！别踩灰线！”他吼。
李晚秋反应极快，侧身一拧，鞋跟紧贴墙根滑开。几乎就在同时，她刚才站立的地面上，那道反光纹路骤然亮起，空气轻微扭曲，她的影子突然向前窜出十步，停在空地上。
陈陌瞳孔一缩。他知道这个规则——踩影即消失。这帮人不是要当场杀人，是要把人逼进规则陷阱。
甲已经出手。他抓起破律石，朝反光纹路中央砸去。石块撞上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光痕震颤两下，暂时熄灭。三人趁机调整位置，背靠建筑外墙，形成防御圈。
雾中又有动静。
正前方两名黑袍人开始低声诵念，音节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陈陌左眼一痛，视野边缘浮现出几行半透明文字：**说出真名会被取代**。字迹歪斜，像是被人用指甲刻在空气里，一闪而逝。
他立刻屏住呼吸。
李晚秋也察觉了。她低头，嘴唇微动，轻声说了两个字：“林小雨。”
那两个黑袍人几乎立刻有了反应——诵念声陡然加重，空气中那行字重新浮现，比之前更清晰，位置也向他们靠近了两米。
“他们在追声源。”陈陌低语。
甲会意，抓起一把盐粉混着破律粉，朝那两人方向甩出。粉末在雾中散开，落地时发出细微的“嘶”声，像是水滴落在热铁上。空气中的字迹晃了晃，终于溃散。
陈陌松了口气，可下一秒，右后方传来异响。
第三组黑袍人抛洒黑色粉末，遇雾即凝，迅速结成数片镜面薄片，悬浮在半空。每一片都映出陈陌的身影，有的正面，有的侧脸，有的甚至是从上方俯拍的角度。镜像重叠，真假难辨。
他左眼剧痛加剧，视野开始断片。他眨了几次眼，勉强稳住图像，却发现所有镜像都在动——只有一个是真实的李晚秋，其余全是反射。
“哪个是她？”他问，声音绷紧。
李晚秋没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朝外。
陈陌盯着那些影像，忽然注意到一件事——真实的人身上，裙摆边缘沾着一点盐粉，在镜像里却没有。他立刻判断出方位。
“晚秋向左！带甲撤离镜区！”他喊。
李晚秋立刻行动，拉着甲往左侧墙角退。甲右臂刚触到地面，突然僵住。陈陌左眼看到——他的影子正在从脚底爬出，像一层黑皮慢慢剥离身体，朝最近的一片镜面爬去。
“别动！”陈陌喝止。
甲咬牙站定，额头冒出冷汗。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影离身，换脸开始。
李晚秋反应极快，抽出匕首在指尖一划，鲜血涌出。她将血混着盐粉抹在甲脸上，动作果断。血迹覆盖面颊、鼻梁、额头，破坏了“洁净表皮”的条件。那层爬行的影子猛地一顿，随即缩回地面，消失不见。
甲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喘气。
陈陌靠在墙上，左眼几乎睁不开。面罩下的血已经流到嘴角，咸腥味在嘴里蔓延。他用力眨眼，试图重新聚焦。
雾中，黑袍人没有追击。他们重新列阵，分成三组，静立不动，像是在等待下一轮指令。
李晚秋站回原位，左手缠了条布条，指节发白，握着匕首。她的裙摆湿了一片，不知是血还是雾水。她看了陈陌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甲挣扎着站起来，右臂垂着，不敢发力。他背靠广告牌，盯着东侧墙根，低声说：“他们没减员，还在等。”
陈陌没应。他闭上右眼，用左眼再次扫视。视野里，地面残留着几道未消的光痕，空气中还有淡淡的规则波动，像水波一样一圈圈扩散。他能感觉到——这些攻击不是随机的，是有节奏的压制，一步步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
他伸手摸了摸面罩，血从指缝渗出。他知道这视力撑不了多久。每一次使用，都在透支规则之眼的负荷。可现在不能停。
“他们想逼我们进主路中央。”他说。
李晚秋点头。“那里没遮蔽，全是投影区。”
“那就别动。”陈陌说，“等他们先出手。”
雾中安静下来。黑袍人依旧沉默，没有再推进。但他们站位变了——A组重新靠近地面纹路起点，B组开始再次低语，C组手中多出新的黑粉，准备再次制造镜面。
陈陌左眼捕捉到一丝异常——B组其中一人，手指在胸口划了个符号。他没见过那个符号，但规则之眼自动标记出它的轮廓，像是一把倒置的钥匙。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雾中月光突然微微穿透，一道极细的光束落在镜面碎片上，折射出多重光影。那些光影在地面交汇，集中在陈陌脚下。
他立刻意识到危险——换脸规则即将激活，目标是他。
“闭眼！”他吼。
李晚秋和甲立刻照做。他自己也闭上右眼，仅靠左眼感知。视野模糊，但他死死盯着那片光影交汇点。他看到规则痕迹开始凝聚，像是一张脸的轮廓正在成形。
他抬起手，准备掀开面罩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雾中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像是石头碰石头，短促，规律。
黑袍人动作齐齐一顿。
陈陌愣住。那声音不是来自任何一方。它来自更深的雾里，来自主干道尽头。
敲击又响了一次。
三下，停顿，再两下。
黑袍人没有回应，但他们包围的阵型微微松动。有人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兜帽下的阴影微微偏移。
陈陌没动。他知道这不代表结束。这只是暂停。
李晚秋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他摇头，示意别出声。
雾中，敲击声消失了。
黑袍人重新面向他们，静立不动，像一组被按下暂停的机器。
陈陌靠在墙上，左手紧握匕首，指节发白。血从面罩下不断渗出，滴在军用靴尖。他左眼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点光感，像是灯丝将断未断。
他知道，下一波攻击随时会来。
他也知道，他们还活着。
李晚秋站在他侧前方，左手按着伤口，目光死死盯着对面。她的白色连衣裙在雾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盏不该亮的灯。
甲靠在广告牌后，喘着粗气，右手还攥着破律石的碎片。
雾没散。
月光微弱。
主干道中央，七具黑袍身影静立如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