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年关刚过，省里核算去岁税赋，杭州丝税似有短少”

    

    来了。

    

    宋溪放下酒杯，不紧不慢问道：“敢问参政，短少多少”

    

    “约三千两。”王参政微笑，语气温和，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当然，丝业初定，或有影响。但朝廷课税，关乎国用，不可轻忽。宋大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福字里，可也包含了朝廷的赋税啊。”

    

    崔堰插话笑道：“王大人方才不是说宋大人治理有功怎么又追究起税银来了”

    

    “崔僉事误会了。”王参政从容道，笑容不变，“功是功，过是过。税银短少，或许是因新立质约，绸商利润薄了，纳税自然少了。这也是为政者需权衡之处。若为机户生计而损朝廷税收，孰轻孰重”

    

    此话言下之意，便是將税银短少的责任全推给了质约。这是在为黄太监出头。

    

    二人果然早有勾连。官职虽异，却同在杭州多年，盘根错节，拔出萝卜带出泥。

    

    宋溪不动声色用余光打量一眼黄太监，见他正夹著一片醋鱼，慢条斯理地剔刺，仿佛全然不关心这场交锋。但他注意到，黄太监的筷子尖微微顿了顿——他在等。

    

    等什么

    

    “宋大人，你说是否”王恕温和道。

    

    宋溪心中掠过一丝警觉，面上却不显，不慌不忙道：“参政所言极是。不过下官查过去岁丝税帐册，短少並非始於质约。”

    

    他示意身后的萧原呈上帐册副本。

    

    “去年一至十月，丝税已同比短少两千五百两。而质约是八月才施行，满打满算，影响不过三月，断不会短少三千两之巨。”

    

    王参政笑容微僵，拈鬚的手顿了顿。

    

    黄太监放下筷子，忽然笑道：“宋大人果然心细。不过，这帐册是府衙自存的吧省里核算的，可是另一本。”

    

    他话音一落，王参政身旁的师爷便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帐册，双手呈上。

    

    “宋大人不妨对对。”王参政接过来，隨手翻开，“省里收到的杭州丝税帐目，与您这本，可不太一样。”

    

    宋溪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

    

    他接过帐册，翻了几页，瞳孔微缩。

    

    数字对不上。

    

    不是简单的对不上，而是他呈上的那份是实收数，省里这份却是应徵数。

    

    应徵数比实收数多了整整三千两，恰好是王参政方才说的“短少”之数。

    

    这意味著省里核算的依据，从一开始就不是实际徵收的税银，而是按田亩、户数推算出的理论税额。

    

    杭州丝税“短少”，不是因为他徵得少，而是因为省里算得多。

    

    而这本省帐，完全可以解释为：杭州府虚报灾情、隱匿田亩、偷逃税款。

    

    宋溪抬头，看向王参政。

    

    王参政依旧含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宋大人，这帐册是户部核定的底档，去岁秋收后，全省各府县依例上报。杭州报的是丰年，可税银却比往年少了三成。你说，这该怎么解释”

    

    黄太监在一旁悠悠搭腔，言语似是在帮宋溪说话，可意思却明显反著来。

    

    “哎，王大人，宋大人年轻，许是一时不察。咱们今日是宴饮，又不是审案，何必如此认真”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句句是刀。一时不察四字，已是给宋溪定性。

    

    要么糊涂无能，要么故意欺瞒。

    

    无论哪一种，都足够参上一本。这是在强行替他认罪。

    

    宋溪没有说话，手里继续翻看帐本。

    

    他在想，这本帐册是何时造的杭州报丰年是事实。

    

    海塘修成，沿江復耕，確实丰收。

    

    但丰收不意味著丝税必增，丝业有周期。可这道理，在官场说不通。

    

    他翻到帐册最后一页，看见一个朱红的印章：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核校无误。

    

    王参政自己的签字。

    

    这意味著，这份帐册是经过他手核校的。他要栽赃，连自己都搭进去了。

    

    不对，不是栽赃，是定案。

    

    只要宋溪认了这帐册，王恕就是尽职核查；宋溪若不认，就是抗命不遵。

    

    进退都是坑。这是特意为他做的局。

    

    宋溪合上帐册，缓缓放回桌上。

    

    “王大人，这份帐册，下官从未见过。”

    

    王参政脸色一沉，气势陡然凌厉起来，不复方才的亲和。

    

    “宋大人这是怀疑本官造假”

    

    “不敢。”宋溪道，“只是下官记得，去年秋收后，杭州上报的是丝业平年，税赋略有浮动。若省里收到的是丰年之报，那中间必有人动了手脚。至於是谁动的，下官不知。但下官知道，这笔帐，迟早要查清楚。”

    

    他目光平静，直视王恕。

    

    王恕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是没想到他这么沉得住气。不仅不认，反而直接把矛头指了回来。

    

    宋溪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要么你王恕造假，要么我杭州被陷害。无论哪种，都要查到底。

    

    气氛一时凝滯。

    

    崔堰始终没有开口。他只是坐在那里，端著酒杯慢慢啜饮，目光偶尔扫过王恕与黄德海，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王恕与黄德海心里清楚，这位按察司僉事与宋溪同出京城，又同在杭州为官，这层关係不是避嫌就能撇清的。

    

    只是这话不能挑明，挑明了就是结党。

    

    他们只能冷眼看著，等宋溪自己露出破绽。

    

    黄太监忽然笑了起来：“好好好，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宋大人年轻气盛，王大人秉公办事，有什么说不开的来，喝酒！”

    

    他亲自给宋溪斟了一杯酒，压低声音道：“宋大人，咱家在宫里几十年，见过太多能干的人，最后都栽在太能干上。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就过去了。你说呢”

    

    宋溪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黄公公，下官愚钝，听不懂。”

    

    黄太监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鷙。

    

    他放下酒壶，回到座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既然宋大人要查，那就查吧。不过咱家提醒你一句，有些帐，查到最后，查到的未必是真相，可能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