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出来，穿著半旧的青布衣裳，洗得乾乾净净。

    

    她给李翠翠行礼，动作有些生疏，显然是没怎么见过客，但规规矩矩，一点不错。

    

    李翠翠问她平日里做些什么，周氏低著头道：“帮娘做针线，帮爹抄抄书，有时去铺子里帮忙。”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李翠翠看著她的手，手指上有细细的针茧，是常年做活留下的。

    

    她又问：“可曾读过书”

    

    周氏柔声细语道：“跟著爹认过几个字，能看帐本，会写自己名字，再多就不会了。”

    

    李翠翠笑了：“够用了。”

    

    出了周家的门，她对陈小珍道：“这姑娘踏实。”

    

    陈小珍也笑著道：“可不，娘，我也觉著这个好。虽说门第不如那两家，可过日子不就图个实在吗”

    

    她也是当了婆婆才懂这个道理——儿媳要性子好，才会孝敬婆婆。

    

    她可听说了，有的大户人家的姑娘会嫌弃婆婆出身低。还是实在一些的好。

    

    就好比那铺子里的郭家，那婆婆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窝囊。

    

    回到府上，李翠翠让人去把宋行安叫来。

    

    宋行安进门，一身汗味，袖子挽著，露出粗壮的胳膊。晒得一身黑，本还算端正的五官，这下倒好，就那牙引目。

    

    李翠翠看了一眼，忍不住心里嘀咕，咋比二小子还黑了。

    

    而后才把三家姑娘的情形都同面前的二孙子说了，把张媒婆的话学给他听。

    

    宋行安听罢，挠挠头：“奶看著好就行。”

    

    李翠翠瞪他一眼：“什么叫我看好就行是你娶媳妇，又不是我娶。赶明儿我带你去偷偷瞧一眼，你要是觉著行，咱就定下来。”

    

    宋行安咧嘴笑了：“行。”

    

    过了两日，李翠翠带著宋行安先去了城西，在吴家斜对面的茶摊坐著。

    

    等了大半个时辰，吴家的大门开了，吴氏带著丫鬟出来，上了轿子。

    

    宋行安只远远看见一个侧影，白白净净的，穿著讲究。

    

    李翠翠问：“咋样”

    

    宋行安道：“没看清，光顾著看轿子了。”

    

    李翠翠又带他去了城东周家。这回运气好，周氏正好在门口晒书。

    

    周秀才的私塾放了一摞旧书在门口晒，周氏蹲在地上，把书一本本摆好，动作不紧不慢。

    

    晒完了，又拿了块布，把书皮上的灰轻轻擦掉。

    

    宋行安远远看著，那姑娘穿著半旧的衣裳，头髮挽得齐齐整整，一举一动都稳稳噹噹。

    

    李翠翠问：“这个呢”

    

    宋行安点点头：“这个好。”

    

    李翠翠笑了：“那就定这个。”

    

    宋行安隨口问道：“奶，那个吴家的还没看清呢。”

    

    李翠翠道：“那个不用看了。就这个。”

    

    宋行安挠挠头，也没多问，应了。

    

    他对姑娘家的事还不大懂，就瞧著周家姑娘秀美，做妻子应当可以，便同意了。

    

    过了一天，媒人上门说周家那边也满意。

    

    周秀才原本还担心宋家门第太高，姑娘嫁过去受气。

    

    可见了李翠翠，又在那天远远见过宋行安，心里便踏实了。

    

    他对周氏道：“宋家是厚道人家，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周氏乖巧地应了声。

    

    五月初，两家在吉日换了庚帖，合了八字。算命先生说，天作之合，大吉大利。

    

    李翠翠心里高兴，让人择日子。

    

    周家那边想多留姑娘几个月，恰巧六月就是姑娘生辰，便定在了九月。

    

    消息在宋家上下传开，都有几分惊讶，感慨婆媳二人办事利落。而后便是面带喜色，替宋行安高兴。

    

    宋溪得知侄子定亲，托人私下打听过周家。

    

    查出来的都是一些陈年旧事，早年间周秀才与邻里口角，动过手，闹到过官府。

    

    其余也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无伤大雅。

    

    周家也算得上耕读传家，清白本分，如此即可。

    

    杭州城里有些官宦人家，原也打过结亲的主意。

    

    宋家如今是浙江按察使的府邸，在杭州城里自然有头有脸，想结亲的不在少数。

    

    可各家有各家的盘算：嫡女捨不得，想留著高攀更好的门第；庶女倒是捨得，可张媒婆早就探过那边的口风——宋家要的是正房嫡出的姑娘，庶女不要，也不做那妾室填房的亲事。

    

    如此一来，还没等他们拿定主意，宋家已经定了周家。

    

    到了九月，宋行安成婚。

    

    婚事办得热闹，却又不张扬。

    

    这也是周家那边的意思，李翠翠就给拿了主意。

    

    娶的是周秀才家的闺女，人家书香门第，但过日子图的是实在，场面上的事过得去就行，別弄得太铺张，反倒让亲家不自在。

    

    可话是这么说，真办起来，哪能冷清。

    

    府里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张罗。

    

    大门上换了簇新的红灯笼，院里搭了喜棚，厨房里天天飘著肉香。

    

    李翠翠里里外外地张罗，陈小珍跟在婆婆身后打下手，婆媳俩配合得默契。

    

    老二宋虎也没閒著，他性子活络，专管外头跑腿的事，迎来送往、招呼宾客，都归他张罗。

    

    到了正日子，天还没亮，府里就热闹起来。

    

    宋行安穿了新做的红袍，胸前繫著大红花，被几个表兄弟簇拥著去迎亲。

    

    宋大山站在大门口送他，看著孙子骑上马，笑得合不拢嘴。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往城东去了。

    

    这边府里，宾客陆续登门。

    

    最先到的是宋家族里的人，他们提前一个月就从村里出发，昨日刚赶到。

    

    男人们穿著浆洗得乾乾净净的衣裳，女人们头上戴著新买的绢花，拘谨又欢喜地进了门。来了十个人，是村里选出来的。

    

    李翠翠亲自迎出来，里头有她旧日交好的赵家婆的闺女。

    

    她拉著她们的手往里让，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心里高兴：“快进去坐，里头备了茶。”

    

    接著是杭州府的同僚们。按察使司的几位官员结伴而来，带著贺礼。

    

    浙江布政使也派人送了礼来，说是人虽不能亲至，心意一定要到。

    

    知府、知县，还有几位致仕的老乡绅，陆陆续续都到了。

    

    宋溪穿著便服，在二门处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