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年也八十有一了，腿脚已不太利索，走久几步便要歇一歇。

    

    每日在院子里坐坐，看著儿孙们进进出出，心里踏实，腿脚也舒服。

    

    只偶尔手痒会做碗菜，只是到底年纪大了力不从心，要人帮著一块。

    

    好在家里人多，这点好，李翠翠做事也就不怕了。

    

    旁的都不再操心。

    

    宋溪坐在摇椅上，刚闭上眼睛，就感觉到一阵风吹过，他睁开眼睛，是他娘李翠翠正拿著手里的蒲扇在给他扇风。

    

    宋溪有几分倦意，他道：“娘，儿子不热，您歇著吧。”

    

    李翠翠道：“行。”她手里还是没停。

    

    宋溪无奈笑了，而后准备离远一些，坐到他娘够不著的地方。

    

    没等他起来，李翠翠先一步知道了他的想法，赶紧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小宝，別动了，就坐这。”李翠翠道。她还有话没有说。

    

    坐远了，娘就看不清了。

    

    宋溪见此，没有再动。他又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间身体放鬆下来。

    

    洛阳的夏日很热，但宋家院里朝向风水好，冬暖夏凉，便显得没那么难捱。

    

    宋虎这时不知从何处回来了，一进来就凑了过来，搬著小马扎坐在他旁边。

    

    他嘿嘿笑著，但没有说话，怕吵到人。

    

    宋家前院的小学堂里传来了若有若无的读书声，夹杂在沙沙的风里。

    

    等到学堂散场，欢快的脚步声靠近，宋溪睁开了眼睛。

    

    不多时，家中做好了饭菜。外出的人也都已经归来。

    

    一家人凑在一起吃过饭，而后都坐在院里消食。

    

    等到夜幕降临，宋家点了灯笼，这才都回屋睡去。

    

    隔日一早，宋溪在窗外的鸟鸣声中醒来。天色將明未明，泛著蟹壳青。

    

    他起身洗漱，水是昨日就备在铜盆里的，触手微凉。

    

    更衣时，一件昨日就已经备好的秋色直裰已平整叠放在床头。

    

    宋溪穿上身，尺寸恰好，带著皂角洗净后的乾净气息。

    

    待他推门出去，院子里已有动静。

    

    大嫂陈小珍和两个帮厨的婆子正在厨房忙活，灶膛里的火映著她们的身影，热气混著米粥的香气飘散出来。

    

    宋大山照例在廊下逗鸟，手指拈著粟米，嘴里含糊地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几个孙辈已穿戴整齐，在小书房里晨读，稚嫩的嗓音参差不齐地念著《千字文》，给这清晨添了几分生气。

    

    等到李翠翠的声音响起，小学堂的几人马不停蹄放下书本跑来。

    

    一家人便围著方桌用早饭。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著酱瓜、醃菜、並一碟新烙的葱花饼。

    

    宋溪吃得慢，宋大山话不多，但对家中读书一事格外上心，叮嘱几个小的“好好念书”、“別顽皮”。

    

    几个小的也懂討老人家高兴，便说著刚才自发读书的事。

    

    宋大山果然笑了，夸他们將来有出息。

    

    饭桌上李翠翠不时给宋溪夹一筷子酱瓜，看他吃了，眼角便弯起来。

    

    饭毕，宋溪漱了口，整了整衣冠。

    

    宋行远已等在门口，手里拿著个布包，里面是几册需去书铺添购的书籍名录和银钱。

    

    宋家的下人多是老实本分的庄户出身，识文断字的少，採买书籍笔墨这类精细事，向来是宋行远自己打理。

    

    “小叔，我同您一道出门。”宋行远见他出来，忙道。

    

    宋溪点头，叔侄二人並肩出了门。

    

    铜驼坊的清晨，青石板路上还带著露水，空气清冽。

    

    坊间已有早起的行人，挑著担子的货郎、赶著去上工的匠人，彼此熟稔地打著招呼。

    

    宋溪穿著常服，並不显眼，只偶尔有认得他的街坊躬身问安，他略一点头便算回礼。

    

    “昨日讲《礼记檀弓》，有几处註解孩儿觉得还可商榷，想去书铺找找別家的本子对一对。”宋行远边走边低声说著。

    

    “嗯，学问之事，多查证是好的。”宋溪应道，“只是书铺里本子杂，挑的时候留意些，莫要买了讹误多的。”

    

    “我省得。”

    

    走过两个路口，行人渐多。

    

    前方不远便是通政司所在的街巷，而书铺则在另一头的文华坊。

    

    叔侄俩在一处岔路口停下。

    

    “小叔，我往那边去了。”宋行远指了指文华坊的方向，笑道。

    

    “去吧，路上仔细。”宋溪嘱咐一句，看著他转身匯入人流，方才继续往通政司走去。

    

    通政司衙署坐落在皇城东南，不算顶显赫的位置，却也是紧要所在。

    

    衙门並不十分宏阔，黑漆大门，铜环肃穆，门口立著两只石狮，因年岁久远，边角已被风雨磨得有些圆润。

    

    时辰尚早，朱红大门只开了侧边一扇，当值的门吏认得宋溪，远远便躬身行礼：“大人早。”

    

    宋溪略一頷首，迈步而入。

    

    穿过前庭，石板路两侧是值房，已有来得早的书吏在洒扫庭除，或用鸡毛掸子拂拭廊柱门窗。

    

    见他经过，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垂手侍立，口称“大人”。

    

    宋溪目不斜视，只微微点头，脚下不停，径直往自己处理公务的堂屋走去。

    

    堂屋在东侧，前有廊廡，后有退间。

    

    他每日到衙的第一件事，便是查看昨夜有无新到的紧急公文。

    

    通政司总揽天下章奏，凡內外陈奏之事，或题本，或奏本，皆需经此审阅、分类、誊录、呈递，是朝廷耳目喉舌所在，片刻延误不得。

    

    值夜的书吏早已將几份加急的摺子放在他案头最显眼处，並用黄签標明了紧要程度。

    

    宋溪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

    

    案上笔墨纸砚俱全，一角摆著个小小的铜製香炉，此刻正裊裊升起一线青烟，是提神的苏合香。

    

    他先净了手，这才展开最上面一份摺子。

    

    是湖广巡抚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言某地山洪突发，冲毁桥樑官道若干，已著地方抢修，並请拨钱粮賑济。

    

    他快速瀏览，提笔蘸了朱墨，在空白处写下处理意见：“情状已悉，著该抚速勘实灾情、具详册上报，所需钱粮先由本省藩库酌拨应急，待部议后再行核销。”

    

    字跡沉稳端正，收尾略带锋利，显露一分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