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你自己的身体状况——”
“我清楚我的身体状况。”苏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但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四百毫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采少了不够用,你比我更清楚。”
主刀医生的嘴动了动。
他想反驳。但他没有反驳的底气。
因为她说得对。
按照秦野的失血量和目前的生命体徵,两百毫升的输血量確实不够。至少需要四百毫升才能把他的血压和携氧能力拉回到安全线以上。
“你確定”主刀医生最后问了一句。
苏棠没再回答。
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主刀医生嘆了口气,低下头调整了一下橡皮管的流速。
玻璃瓶里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地增加。
苏棠坐在木凳上,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往下降。不是冷。是血液离开身体之后,那种从內而外的空。像是有人在她血管里拉了一条细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外抽。
她的目光越过主刀医生的肩膀,看向帐篷帘子的缝隙。
里面的白炽灯还亮著。
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响。
秦野还在。
她的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胳膊上。那根橡皮管从她的肘窝一直延伸到旁边的玻璃瓶。管子里的液体是暗红色的,在帐篷门口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黏稠而沉重。
她的血。
马上就要流进他的身体里了。
这个念头在苏棠脑子里转了一下。她没有往深处想。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她的左手悄悄动了一下。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右臂那根採血管上的时候,她的左手从膝盖上挪开,指尖碰了碰右手袖口的內侧。那里有一个小口袋。口袋里有一个很小的瓷瓶。
是灵泉水。
空间里带出来的。她在上直升机之前转移到了袖口暗袋里的。为了给秦野的伤口用。之前在飞机上已经用了两滴,涂在他的腹部缝合处。剩下的还有大半瓶。
苏棠的手指捏住了瓶口。
她不能直接往血袋里倒。太明显了。主刀医生就蹲在旁边。高鎧站在两步开外。郑弘毅在三步之外。
但她需要让灵泉水进入秦野的身体。
靠输血进去是最好的途径。灵泉水混在血液里,隨著输血管一起注入。谁也看不出来。
问题是怎么操作。
苏棠的目光扫了一圈。
採血这头不行。针头扎在她自己胳膊上,管子连著玻璃瓶。她能动手脚的地方只有玻璃瓶到秦野手臂之间那段管子——也就是输血管的接口处。
那个接口,要等血采完之后,把玻璃瓶倒掛起来,连上输血管,再扎进秦野的静脉。
在连接玻璃瓶和输血管的那一瞬间,会有一个短暂的操作间隙。
就是那一瞬间。
苏棠的手指鬆开了瓷瓶,又放回了膝盖上。
不急。等著。
玻璃瓶里的血液已经到了两百毫升的刻度线。
高鎧的视线一直在苏棠的脸和那根管子之间来回移动。他看见苏棠的嘴唇顏色在变浅。原本就不太红润,现在更淡了一层。
他想开口。
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刚才已经被懟了一次。再开口,只会让苏老师嫌烦。
可他就是忍不住。
苏老师从鬼哭岭下来的时候,身上到底流了多少血没人知道。她自己不说。谁也不敢问。她那件作训服上面的血到底是她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也分不清。反正是干了一层又湿一层。
高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纱布已经被苏棠重新缠好了。她给他包扎的时候手法又快又稳,打的结鬆紧刚好。比部队卫生员包的都好。
她连这种小事都做得这么周全。
可谁来管她
高鎧的右拳又攥紧了。
三百毫升。
苏棠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严重。就是脑子里有一小片空白闪了一下,像电视机里的雪花。
她稳了稳。
体力消耗太大了。从空降到现在,中间除了吃了一碗肉汤和几块压缩饼乾,几乎没怎么休息过。高强度的战斗、丛林穿越、拆弹、搏杀,身体的储备已经透支到了底。
再抽四百毫升血出去。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帐。够。刚好卡在安全线上。不会出大问题。顶多虚一阵子。空间里的灵泉水回头喝两口,补回来的速度比正常人快得多。
她撑得住。
关键是秦野撑得住。
“三百五了。”主刀医生盯著刻度线,“你確定要到四百”
苏棠没吭声。
“到了。”
主刀医生拔针。
棉球按住针眼。苏棠用右手按著棉球,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她的头有一点点晕。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主刀医生站起来,端著装了四百毫升鲜血的玻璃瓶,转身往帐篷里走。
“我跟你进去。”苏棠站起来了。
主刀医生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外面等著就行。”
“我要看著输进去。”
主刀医生皱了下眉头。他想说这不合规矩。手术帐篷不是谁都能进的。
“让她进。”郑弘毅在后面说了一句。
主刀医生没再拦。
苏棠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里的白炽灯比外面亮得多。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秦野躺在手术台上。
他的上身被盖了一块军绿色的毛毯。左肩上缠著厚厚的固定绷带。腹部的缝合处隔著纱布透出了一点暗色。
他的脸色还是灰的。嘴唇乾裂,贴著白色的死皮。
监护仪在旁边响著。滴、滴、滴。频率比刚才又慢了一点。
苏棠走到他旁边。
她低头看著他。
秦野的眼睛闭著。两道浓眉鬆鬆地搭在那里。平时那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完全消失了。他躺在那里,就是一个受了重伤的、虚弱到极点的人。
苏棠在心里说:秦野,你给我听著。
你不准死。
她的视线转向主刀医生。
主刀医生正在做输血前的准备。
他把装著四百毫升鲜血的玻璃瓶倒掛在一根铁架子上。然后从搪瓷盘里拿出输血管,开始排气泡。
苏棠站在铁架子旁边。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著痕跡地碰了碰袖口暗袋里的小瓷瓶。
瓶塞已经提前鬆了。只需要一捏,液体就会流到指尖。
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