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医学传承与药材栽培两桩大事分别“外包”给太医令署的专业医官和“百谷苑”的农家专家后，燕丹颇有些无良老板将烫手山芋丢给得力下属后的轻松感。

    他又回归了以往那种在秦王宫与城郊工坊之间两点一线，相对“悠闲”的生活节奏。

    他深知自己于医农两道皆是门外汉，最大的作用就是提供“思路”和“资源”，如今海量积分换来的系统性知识已经给出，剩下的理解、消化、验证、乃至创新，便是那些真正专业人士的舞台了。

    他只需定期关注进展，协调资源，解决他们遇到的，超出专业范畴的困难即可。

    这甩手掌柜当得，燕丹颇为心安理得，专业的事情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他的主要精力，重新放回了工坊那边。

    经过一个冬天的反复试验、争吵、修改，开春之后，工坊终于传来了一个让燕丹精神一振的消息——第一版“自行车”的实物模型，做出来了！

    尽管这所谓的“第一版”，在燕丹看来简陋得近乎玩具，甚至有些滑稽。

    车身主体几乎全由硬木制成，连接处用的是榫卯加固和少量铁箍，车把是两根弯曲的硬木棍，坐垫是包了一层薄皮革的木块。

    唯一用了较多铁料的是中轴、链条（勉强可用的滚子链雏形）和那个极其简易的手拉线刹装置。

    最要命的是轮子——两个硕大的木制圆轮，外侧包裹了一层浸过桐油、增加耐磨的硬质皮革，但本质上还是木头。

    工坊的匠人们信誓旦旦地表示，这轮子足够结实，能承重。

    燕丹兴致勃勃地亲自试骑，地点选在工坊外新平整出的一片夯土空地上。

    他跨上那高大的、几乎到他胸口的木架车，在几名匠人紧张又期待的目光注视下，脚蹬踏板。

    “吱嘎——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伴随着链条生涩的转动响起，木轮开始缓缓向前滚动。

    “动了！动了！”围观的匠人发出低低的欢呼。

    燕丹心中也有一丝激动，努力保持平衡，歪歪扭扭地向前骑去。

    速度很慢，比人快走也快不了多少，车身随着不平的地面剧烈颠簸，木制部件摩擦的噪音不绝于耳。

    更要命的是，当他试图拐一个小弯，车轮碾过一颗不大的石子时——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前轮猛地一歪，车身瞬间失去平衡！

    “君上小心！”

    “快扶住！”

    燕丹反应不及，连人带车朝旁边倒去，幸好周围匠人手疾眼快，七手八脚地将他扶住，才没摔个结结实实。

    那辆“第一版自行车”则歪倒在地上，前轮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轮轴处的木结构承受不住侧向的冲击力，出现了损坏。

    “……” 燕丹站稳，看着地上那辆“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自行车，又看看周围匠人们尴尬又紧张的表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示意大家放松，“第一次嘛，能走起来，已经是个了不起的进步了！至少证明，咱们的思路——用脚踏带动链条，链条带动后轮——是可行的！”

    他蹲下身，和匠人们一起检查损坏的部位，讨论着是木料强度不够，还是结构设计有缺陷，亦或是连接方式需要改进。

    有人提议关键受力部件必须用铸铁甚至钢，有人觉得轮子可以考虑用更轻、更有弹性的竹木复合材料，还有人开始琢磨如何给轮子加上一层更耐磨、防滑的“外胎”……

    虽然第一次试骑以“人仰车翻”告终，但工坊里的气氛却空前热烈。

    失败并没有打击大家的热情，反而让问题变得具体，讨论的方向更加明确。

    燕丹看着这群围着一堆破烂木头和铁件、争得面红耳赤却又眼冒精光的匠人，心中充满希望。

    从零到一，永远是最难的一步。

    傍晚回宫，燕丹脸上还带着工坊里沾染的些许木屑和兴奋的红晕。

    嬴政已处理完政事，正在寝殿外的廊下负手望着庭院中初绽的几株桃花。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燕丹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今日又去工坊折腾什么了？这般模样。”嬴政伸手，拂去他发间一片细小的木屑。

    燕丹眼睛亮晶晶的，拉着嬴政在廊下的坐席上坐下，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述今天“自行车”的首次路试。

    “……虽然最后还是摔了，轮子也坏了，”燕丹比划着，语气却充满雀跃，“但阿政，你想想，如果以后，咱们真的能把车子做好，做得结实、轻便、好骑，会怎么样？”

    他不等嬴政回答，自顾自地畅想起来：“现在普通人出趟远门，近的靠两条腿，走上大半天是常事；远的，要么花钱雇车，要么就得加入商队，极不方便。”

    “能自家养得起马，支撑日常出行访友的，非富即贵。可如果，将来这‘自行车’能做得便宜些，让普通人家也能买得起，或者……哪怕一个村子、一条街坊有几辆公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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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普通人想去趟城北的市集，或者探望邻村的亲戚，就不用天不亮出发、天黑才到了。省下的时间和脚力，能多做多少事？”

    他越说越觉得前景广阔：“而且这车子不耗草料，不用伺候牲口，自己有力气就能骑。对传递消息、小件货物运输，也有帮助。当然……”

    燕丹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光有车还不行，还得有好路。现在这官道，晴天扬灰，雨天泥泞，一下雪更是寸步难行。”

    “就我们今天试车那片夯土地，稍微有个石子就差点摔了，真要推广，非得有平整坚硬的路面不可。”

    他看向嬴政，眼中重新燃起光：“所以，水泥路也得加紧弄！工坊那边，水泥的初步配方已经定了几个，烧制出来的‘胶泥’凝结后确实比寻常泥土三合土坚硬得多。”

    “难得是确定最终的最佳配比，还有大规模铺设时的工艺，怎么防止铺好后开裂、起沙，以及后面的养护……这些都得一点点试。”

    “但我想，只要路修好了，车子改进了，将来咸阳城里，甚至各郡县之间，普通人出行肯定会方便很多！”

    嬴政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燕丹兴奋的讲述。

    他看着燕丹因畅想未来而发亮的眼眸，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那片惯于权衡与冰冷的疆域，仿佛也被这蓬勃的、带着泥土和钢铁气息的生机所浸润，变得柔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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