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这里,信纸上有几处轻微的、不规则的皱痕,像是被水滴晕染过,又迅速被试图抹平。
“其实这些……我好像在跟你坦白我来自两千年后的时候,隐约说过的。你当时说‘没关系’,说‘不要紧’,说‘不会嫌弃’,说会……永远爱我什么的。”
“但是,嬴政……”
燕丹在这里,第一次在信里直呼了他的名字。
“我不想去质疑你的真心。我知道你对我好,是真的。可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去怀疑。怀疑你说的这些,是不是就是……假客套?是不是因为我现在还有用,还能拿出些新奇东西?”
“是不是因为……你还没看到这个‘燕丹’皮囊底下,那个真正一无是处、满身缺点的灵魂?如果……如果我真的把那些糟糕的、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暴露在你面前,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看着我,对我笑,抱紧我吗?”
“你会不会……就不会喜欢我了?”
最后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然后,是力透纸背的、重复了三遍的、近乎哀求的叮嘱:
“看完就烧掉!烧干净!”
“看完就烧掉!不许留!”
“看完就烧掉!以后也不许再提!”
信,到此戛然而止。
嬴政维持着看信的姿势,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日头渐高,阳光移到了书案边缘,将他半身笼罩在光里,半身留在暗处。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大的变化,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握着信纸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惊涛骇浪在无声翻涌,却又被极强的自制力死死压住,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信纸上的每一处涂抹,每一个颤抖的笔画,每一句看似冷静剖析实则充满不安的自贬,还有那几处疑似泪痕的皱褶……都像一把把钝刀子,缓慢而深刻地,切割着他以为早已坚不可摧的心脏。
他以为他了解燕丹。
了解他的聪慧,他的奇思,他的赤诚,他偶尔的孩子气,他在自己面前的任性与小脾气。
他以为燕丹不肯提过去,只是出于对“异世来客”身份的谨慎,或是那段经历本身平淡无奇。
他从未想过,在那些耀眼的光芒与“两千年后”的光环之下,藏着这样一个……荒凉如废墟的童年,和一颗因被遗弃、被忽视而锈迹斑斑、充满自我怀疑与恐惧的心。
燕丹觉得自己是“糟糕的”、“失败的”、“一无是处的”。他小心翼翼地掩藏着这片“废墟”,只肯展示那些来自“巨人肩膀”的辉煌成果,生怕一旦暴露了底下的荒芜,就会连眼前这仅有的温暖与注视都失去。
他怀疑他的爱,怀疑那是出于“有用”,出于“新奇”,甚至是……“假客套”。
他不敢依靠,不敢全然信任,哪怕他们已经亲密无间,哪怕他曾许诺“永远”。
原来,那道时不时就会让他感觉到的无形隔阂,根源在这里。
不是燕丹不愿依靠,是他根本不知道健康的依靠该是什么模样,甚至害怕依靠本身会带来再次被遗弃的结局。
不是燕丹对他有所保留,是燕丹对自己那“糟糕的过去”感到羞耻,认为那部分不配被知晓,不配被爱。
嬴政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包容、在引导、在给予。
现在才发现,原来燕丹也在用他伤痕累累的方式,笨拙地、拼命地,试图保护他,哪怕是以压抑自我、隐藏真实为代价。
“笨蛋……”嬴政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在寂静的书房里几不可闻。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封摊开的、写满不安与脆弱的信上。
他没有如燕丹所嘱,立刻将它烧掉。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信纸上那些凌乱的涂抹痕迹,仿佛在抚平写信人当时纠结痛苦的眉心。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按照原样折叠好,重新放回那个紫檀木匣中。
他没有关上匣盖,只是将它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确保自己一抬眼就能看到。
烧掉?不。
这是燕丹第一次,大概也是唯一一次,将那一片内心深处的“废墟”,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
这不是需要被销毁的“糟糕”,这是他终于愿意交付的信任与真实。
哪怕这真实充满了裂痕与荒草,对他而言,也比任何完美的幻象都要珍贵千倍万倍。
他不会烧掉。
他要留着它,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爱的这个人,有着怎样一颗需要被小心安放、被坚定选择、被一遍遍告知“你值得”的心。
阳光渐渐爬满整个书案,将那个小小的紫檀木匣也笼罩在暖光之中。
他需要做些什么,需要更不容置疑的举动,去填平那片废墟上的沟壑,去驱散那些深植于心的怀疑与恐惧。
燕丹觉得没有“两千年后”的光环就一无是处?那他就让燕丹看看,他爱的,从来就是燕丹这个人本身——他的善良,他的执着,他偶尔的笨拙,他独特的视角,他带给这个时代的每一分改变,以及……他那颗伤痕累累却依旧努力散发光热的心。
燕丹害怕暴露“糟糕的过去”会被嫌弃?那他就用行动告诉他,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他的所有,好的坏的,明的暗的,都是构成“燕丹”这个独一无二存在的一部分,他全部接纳,全部珍惜。
燕丹怀疑他的爱是“假客套”或出于“有用”?那他就用时间,用往后漫长岁月里的每一刻相伴,用他所能给予的一切,去证明这份爱的真实与永恒。
至于雍城,至于赵姬……嬴政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冰冷,李斯和茅焦的盘算,他岂会不知?
燕丹的担忧与让步,他此刻感同身受,但,他是嬴政。
他的路,他的心,他的决定,只能由他自己来走,来守,来做。
他不会让燕丹的退让变成某些人得寸进尺的筹码,也不会让自己困于所谓的“孝道”虚名与政治权衡。
他有他的方式,来处理这桩陈年旧事,来平衡各方,来……守住他真正在意的人和事。
嬴政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咸阳的方向。
冬日阳光清冷,但他胸中却燃起了一团坚定而炽热的火焰。
丹,你把自己最不堪的“废墟”交给了我。
那从今以后,就让我来,为你重建一座只属于你的、坚固而温暖的城池。
用我的江山为基,以我的余生为誓。
你无需再害怕暴露,也无需再怀疑被爱。
因为,从你来到我身边的那一刻起,你早已是我嬴政,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另一半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