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不再是熟悉的青铜反光，而是一片沉郁冰冷的玄黑——铁甲！

    

    从兜鍪到身甲，从护臂到胫甲，全部由百炼精铁打制，闪烁着金属特有的无情寒芒。

    

    他们手中的长剑，出鞘半尺，刃口在光下流泻出一线刺目的雪亮，亦是铁剑。

    

    更有数十人持着造型奇特、带有箭匣的连发弩机，机括森然。

    

    “此乃我大秦郎官换装的铁甲铁剑。”嬴政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传来，他走到队列前，随手从一个郎官腰间拔出佩剑，手指轻弹剑身，发出清越悠长的铮鸣。“较之青铜，更坚，更韧，不易折断。可轻易劈开六国现今大多仍装备的皮甲、札甲，乃至……他们的青铜剑。”

    

    他手腕一翻，剑尖指向不远处立着的几个披着魏国、赵国样式青铜甲的木人靶子。

    

    “蒙毅。”

    

    “诺！”蒙毅会意，一挥手。

    

    持连发弩的郎官出列，扣动扳机。

    

    “咻咻咻——！”

    

    数支短矢疾射而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没入木人身上的青铜甲片。

    

    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响起，那些青铜甲片竟被轻易洞穿，木屑纷飞！

    

    茅焦看得目瞪口呆，脸色发白。

    

    他虽然不通军事，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秦军力之强，装备之利，已远超他想象！这已不是“强”，而是近乎碾压的优势！

    

    嬴政将剑递还给郎官，转身，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茅焦，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铁石砸地：

    

    “茅先生方才所言，以孝道感化天下，不战而屈人之兵，甚好。然，寡人以为，能让六国士民‘归心’的，除了虚无缥缈的‘仁孝’之名，或许……” 他指了指校场上肃杀的钢铁丛林，“这些，更为直接有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茅焦瞬间惨白的脸上，缓缓道：“上一批在朝会上，以类似言辞劝谏寡人迎回太后者，共计二十七人。寡人念其初犯，各赏了三十廷杖，以儆效尤。”

    

    茅焦身体一颤，腿有些发软。

    

    “茅先生学识渊博，忠心可嘉，与那些沽名钓誉之辈不同。”嬴政话锋一转，却让茅焦的心沉到了谷底，“故，寡人特许——你，领五十杖。”

    

    “五、五十……”茅焦嘴唇哆嗦，几乎站立不稳。

    

    “李斯。”嬴政不再看摇摇欲坠的茅焦，转而看向一直沉默垂首的李斯。

    

    “臣在。”李斯的声音有些发干。

    

    嬴政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那目光并不严厉，却让李斯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压力，仿佛整个人都被看透。

    

    “你为廷尉，掌刑法，亦为寡人股肱，殚精竭虑，于国有功。”嬴政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劝谏寡人，是为秦国计，寡人知晓。”

    

    李斯心头微松，正要谢恩，却听嬴政继续道：

    

    “然，寡人不喜被人算计。”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陡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今日‘偶然’听闻之事，寡人希望，真是偶然。莫要告诉寡人，背后并无半分人为安排。”

    

    李斯猛地抬头，对上嬴政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大王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念你初犯，亦是出于公心，此次，寡人不罚你。”嬴政的声音将他从冰窟中拉回些许，但下一句，又将他打入更深的寒渊，“但，若有下次——”

    

    嬴政微微倾身，靠近李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冰冷彻骨：

    

    “你，便自去领一百廷杖。勿谓寡人言之不预。”

    

    李斯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灰败，深深低下头去，再不敢发一言。

    

    一百廷杖……那是必死无疑！

    

    嬴政直起身，不再看面如死灰的两人，目光投向校场外广袤而阴沉的天空。

    

    “至于天下士人如何评价寡人，如何议论大秦……”他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燕丹有句话，说的很好。”

    

    他顿了顿，清晰而有力地重复了信中的那句话：

    

    “讨厌你的人，无论你做什么，他们都会讨厌你。”

    

    “既如此，寡人又何必，为了讨好那些注定讨厌寡人的人，去做…令自己恶心难安之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寒风中传得很远，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与伪饰的决绝。

    

    “至于太后……”嬴政最后看了一眼那校场上林立的铁甲，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漠然与不容置疑，“她的所作所为，依秦律，本该论罪处死。”

    

    “正因她是寡人生母，寡人才网开一面，留其性命，迁居雍城。这，已是寡人所能给予的，最大的仁慈。”

    

    “尔等，可听明白了？”

    

    最后一句，已是冰冷的诘问。

    

    “臣……明白。”李斯深深拜伏于地，声音艰涩。

    

    茅焦早已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不知是吓的，还是终于意识到自己那套“孝道”在绝对的实力与冰冷的现实面前，是多么苍白无力。

    

    “带下去。行刑。”嬴政挥了挥手，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径自离开了校场。

    

    玄色衣袍在风中拂动，背影挺拔而孤绝，仿佛已将那一切嘈杂的谏言、算计的视线、以及那些陈年旧事带来的阴霾，都彻底甩在了身后。

    

    回到书房，炭火重新燃起，驱散了从外面带回的寒意。

    

    嬴政走到书案后，目光再次落在那紫檀木匣上，停留片刻，然后，他缓缓坐下，铺开一张质地最好的洁白贡纸。

    

    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要给那个将自己视为“废墟”、害怕被嫌弃的笨蛋回信了。

    

    该写些什么，才能抚平那些伤痕，驱散那些怀疑，让他真正相信，无论有没有“两千年后”的光环，无论过去如何“糟糕”，他燕丹，本身就已足够好，好到让他嬴政愿意倾尽所有去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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