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静默后,上将军王翦率先出列,声音洪亮沉稳:“大王,韩已灭,中原门户洞开。臣以为,当趁六国震恐,人心未定之际,择其弱者伐之。”
“魏国近年来屡败于赵、楚,国力疲敝,且地狭民寡,又与我大秦接壤甚广。若发兵攻魏,可自河东、河内两路并进,直取大梁。”
“灭魏,则赵之南境尽露,我可对其形成夹击之势,届时再图赵,事半功倍!”
王翦的战略清晰务实,先弱后强,逐步蚕食。
不少将领点头附和。
然而,国尉尉缭却出列,提出了不同看法:“王老将军所言甚是。然,魏国虽弱,然其都城大梁城高池深,乃天下有数之坚城。且魏人自知国小力弱,近年来于城防、武备颇下功夫,若其据城死守,恐需耗费时日。”
“反观赵国,”尉缭目光锐利,“自长平、邯郸两役后,国力大损,然其根基犹在,北有李牧镇守边塞,屡却匈奴,国内亦有名将廉颇、庞煖等,不可小觑。”
“更关键者,赵国与我大秦接壤最长,恩怨最深,乃我东出最大绊脚石。若我军攻魏,赵必不会坐视,定会出兵援魏,或袭我侧后。届时恐陷入两面作战。”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臣以为,下一目标,仍当是赵。然赵国虽衰,有李牧在,便如猛虎添翼,难以速克。故,伐赵之前,需先除李牧!”
“尉缭大人此言未免太过谨慎!”年轻的将军王贲按捺不住,出列高声道,“我大秦如今兵精粮足,甲坚刃利,又有水泥直道便利运输,何惧他一个李牧?便是赵、魏联手又如何?我大秦锐士,正好一并击破!”
“韩国方灭,我大军士气正盛,正当一鼓作气,再下一国!若拖延日久,岂不给六国喘息之机,让他们抱团取暖?”
“王贲将军勇武可嘉,然军国大事,岂能一味恃强?”文臣队列中,有人出言反驳,“连年征战,虽国库尚能支撑,然民力亦有疲时。韩国新附,需时间消化安抚。若即刻再启大战,恐新附之地人心不稳,且天下士人将更视我大秦为虎狼,徒增合纵口实。”
“合纵?”另一名武将嗤笑,“合纵连横,搞了这么多年,可曾真能奈何我大秦?不过是些虚张声势的把戏!”
“我大秦此前给了他们多少休养生息的时间?是他们自己不争气,内斗不休,苟安享乐!如今我强敌弱,正是天赐良机!难道要等他们缓过气来,再来与我为敌吗?”
“正是!当趁其病,要其命!”
“不妥!当稳扎稳打,先固根本!”
“灭魏!断山东诸国南北联系!”
“除李牧!否则伐赵难成!”
殿内顿时吵作一团,主战派与稳健派,伐魏派与图赵派,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执不下。
文臣引据史实,分析利弊;武将则更重气势与战机,言辞激烈。
嬴政高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争得面红耳赤的臣子,冕旒微微晃动,遮挡了他眼中深邃的思量。
他并未立刻制止这场争论,任由各种意见充分表达。
灭国大计,关乎国运,需兼听各方。
直到争论声渐歇,众臣的目光重新汇聚到他身上,等待最终的圣裁,嬴政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一切纷扰的决断力,清晰地传遍大殿:
“伐魏,可取地;除李牧,可破赵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王翦、尉缭、王贲等人。
“传寡人诏:即日起,命王贲为主将,蒙恬为副,调集精锐,屯兵于秦魏边境,尤其是河东、河内一线。”
“多树旌旗,广布斥候,操练不辍,做出随时可攻大梁之势。务必使魏国君臣,日夜惶恐,将主要兵力,尽数调于西线、南线防御。”
“同时,”嬴政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立于文臣队列中的姚贾,“姚贾。”
“臣在。”姚贾出列,躬身。
“着你黑冰台,动用一切在赵之间人、细作,不惜重金,收集赵王迁及其宠臣郭开之喜好、把柄,探查其与李牧之关系。寻机用间,散布流言,务使赵王对李牧生疑。若有良机……”嬴政眼中寒光一闪,“可设法,让李牧……不再为赵将。”
他的意思很明确,不一定非要李牧死,但只要让他失去兵权,被调离边境,或者陷入内斗泥潭,目的就达到了。
“臣,领旨!”姚贾肃然应下。
用奸、反间、收买、暗杀……这本就是黑冰台最擅长的领域。
“至于咸阳、雍城安置及迁豪之事,”嬴政最后道,“由李斯、内史、少府协同办理,详拟章程,逐步推行。散朝。”
“臣等领旨!大王圣明!”
争论止息,方略既定。
朝臣们躬身退下,许多人心中依旧激荡不已。
屯兵魏境,威慑牵制;用间赵国,图谋李牧。
双管齐下,虚实相济。
大王这是要将伐魏与弱赵同步进行,待时机成熟,或直取大梁,或挥师邯郸,皆可从容选择。
章台殿重归空旷。
嬴政独自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目光投向殿外高远的秋日天空。
李牧……赵国最后的支柱。
若能扳倒他,赵国便等于塌了半边天。
而雍城……也该动工了。
深秋的尾巴与初冬的寒意,在关中平原交织成一种沁入骨髓、无孔不入的湿冷。
草木凋零,万物萧瑟,正是风寒邪气最易侵体的时节。
往年此时,燕丹总会格外注意添衣保暖,毕竟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有限,一场风寒弄不好就能要了半条命去。
然而今年,或许是因水泥路修通、工坊诸事顺利带来的心气高涨,或许是因与嬴政关系更进一步后的某种松懈,又或许……单纯是那该死的、燃烧不息的炼铁高炉惹的祸。
为了试验新式农具所需的特定硬度铁料,工坊的冶炼区日夜炉火熊熊。
匠人们光着膀子尚且汗流浃背,燕丹即便只穿着单薄的深衣在外围巡视、记录数据,待不了多久,也觉热浪扑面,背心沁汗。
他觉得穿着厚重的裘氅进去实在不便,又存了侥幸心思——不过是工坊到马车几步路,忍忍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