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政，你看那个！”燕丹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指向街角一家不甚起眼、门面却收拾得颇为雅致的铺子。
招牌上是古朴的篆字“琅轩阁”，是家售卖金玉器玩、古董杂项的铺子。
嬴政顺着他手指看去，只见橱窗内陈设着几样玉饰，在冬日暗淡的天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他本对这些兴趣不大，但见燕丹眼中放光，便由着他拉着进了店。
店内温暖，燃着炭盆，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与玉石特有的清凉气息。
店主是个五十上下、留着山羊胡的精瘦男子，见两人进来，衣着虽不显赫，但气度不凡，连忙堆起笑脸迎上。
燕丹的目光在柜台内逡巡，最终落在角落一支单独盛放在黑丝绒垫上的簪子上。
那簪子通体墨黑，质地细腻如膏，在灯光下隐隐有暗光流动，簪头被雕琢成一只展翅欲飞、姿态矫健的玄鸟，羽翼纹理清晰，鸟喙微张，眼神锐利，虽只寸许大小，却自有一股睥睨翱翔的神韵。
玄鸟，正是秦之图腾。
“店家，这支墨玉玄鸟簪，可否取出一观？”燕丹问道。
“客人好眼力！”店主小心地将簪子取出，放在铺了绒布的托盘上，“此乃小店镇店之宝之一，用上好的和田墨玉籽料，请宫中退下来的老玉工耗时三月雕成。您看这玉色，纯正无杂，这雕工，栩栩如生，尤其这玄鸟之势，等闲匠人绝难把握……”
燕丹拿起簪子，入手微沉，触感温凉，墨玉色泽沉静深邃，玄鸟造型古朴凌厉，的确非凡品。
他想象着这支簪子斜插在嬴政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间，墨玉的幽光映衬着他如墨的长发和冷峻的侧脸，玄鸟振翅，恰似他凌云之志……定是相得益彰。
“喜欢？”嬴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看出燕丹眼中的喜爱。
“嗯，觉得它很配你。”燕丹点头，转身问店主：“多少金？”
店主报了个价，着实不菲，抵得上寻常人家数年用度。
燕丹却眼睛都没眨一下，颇为大气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里面是他平日得的赏赐和分红攒下的私房钱，数出相应的金饼，推了过去。
“丹……”嬴政微微蹙眉，想说什么。
一支簪子罢了，他若想要，宫中府库什么珍品没有？何须燕丹破费。
“生辰礼。”燕丹却打断他，拿起簪子，转身面对嬴政，眼中带着明亮的笑意和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我送你的。不许嫌贵，也不许说你更有好的。”
说罢，他抬手，轻轻抽掉嬴政发髻上那根用来固定寻常发髻的普通木簪。
如瀑的墨发瞬间披散下来，衬得嬴政那张惯常冷峻的脸，在店内昏黄的光线下，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与……妖异的美感。
店主看得一呆，慌忙低下头去。
燕丹也有些怔忡，随即定了定神，仔细地将那支墨玉玄鸟簪，插入嬴政重新拢起的发髻中，调整了一下角度。
墨玉的沉黑与发丝的乌黑几乎融为一体，唯有那只振翅的玄鸟，在发间若隐若现，仿佛随时要破空而去，为他平添几分神秘凛然的气度。
“好了。”燕丹退后一步，端详着，满意地点头，“果然很配。”
嬴政抬手，指尖拂过簪身冰凉的触感，看着燕丹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欢喜，心中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眼中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嗯，甚好。”
付了钱，两人走出店铺。
嬴政发间的墨玉玄鸟簪在冬日天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引得偶尔路过的行人侧目，但见他二人气度，也不敢多看。
又在市集上逛了一会儿，买了些热气腾腾的饼分食，听了段街头艺人的杂耍说唱，待到日头西斜，寒意重新上涌，嬴政才牵着燕丹，避开人流，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返回宫中。
虽然嬴政早吩咐了“非紧急不得打扰”，但一国君主生辰，并非真正能完全与世隔绝。
人虽回了宫，该有的礼仪与应对，却一样也少不得。
尤其是各国派来贺寿的使臣，早已携厚礼等候在驿馆，总不能真的一概不见，全晾在一边。
是夜，章台宫偏殿设宴。
规模不大，仅限于咸阳重臣、宗亲代表及各国使节。
气氛庄重而不失喜庆，钟磬丝竹之声悠扬，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燕丹也出席了，穿着一身与嬴政玄衣纁裳相呼应的深紫色绣银纹礼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半束，眉眼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清俊。
只是那神色，比起下午在市井间的鲜活灵动，此刻显得有些懒洋洋的，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聊。
这种宴会，他以前总是能推则推，嬴政也由着他。
无非是众人聚在一起，说着千篇一律的恭维话，看着千篇一律的歌舞，吃着味道大抵相似的珍馐，再收下一堆华而不实的贺礼。
对燕丹而言，实在乏味得紧。
果然，宴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百官宗亲举杯恭祝大王千秋，言辞恳切，情感真挚。
嬴政高踞主位，神色平静，冕旒垂面，偶尔举杯示意，接受朝贺，威仪天成。
接着便是各国使臣献礼的环节。
赵国使臣率先出列，奉上礼单，除却常规的金玉珠宝，最后还特意补充道：“……敝国国君知秦王陛下宫中珍玩无数，特寻访国中，得佳丽一人，通晓音律，能歌善舞，姿容婉约，愿献于陛下，以娱君王。”
言罢，一赵女盈盈出列，身姿妩媚，眼波流转，确是我见犹怜。
紧接着，魏国、齐国使臣亦纷纷呈上厚礼，礼单末尾，竟不约而同，皆有“献美人”一项。
魏女清丽，齐女秀雅，怀抱乐器，各有千秋。
嬴政目光扫过阶下三女，神色依旧平淡，未等殿内诸人多想，便对侍立一旁的宗正嬴傒道：“寡人观此三女，皆堪入目。便赐予宗室中未婚配、有功之子弟为侧室，以示寡人体恤宗亲、嘉奖功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