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过于激动的心情，但眼中的光彩丝毫未减：“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一个十岁的孩子……但有些人，天生就是为某些领域而生的。甘罗十二岁拜为上卿，出使建功。这韩信，或许便是天生为战场而生的‘兵仙’！我们必须抓住他，保护他，培养他！”

    

    嬴政看着燕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笃信的激动，又看了看密信上那寥寥数语关于一个瘦弱孩童的描述，心中虽仍有疑虑，但他相信燕丹的判断。

    

    若此子真有如此潜力……

    

    “你待如何？”嬴政沉声问。

    

    燕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安秦纸”，提笔蘸墨，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始书写回令。

    

    他的字迹因激动而略显飞扬，但内容却清晰果断：

    

    “淮阴‘苇丛’悉：韩信之事已知。此子关乎重大，务必确保其安全，妥善安置。可告之，其投效之心，上已知之。”

    

    “特许：必要时刻，尔等行动，可参考韩信之指绘。给予韩信，临机专断之权，权限同尔。 一切以任务完成为要，以保全此子为要。具体尺度，尔等自酌。咸阳静候佳音。”

    

    写罢，他用上安秦君的小印，吹干墨迹，小心封好，唤来绝对心腹，以加急方式送出。

    

    “临机专断之权？权限同领头之人？”嬴政看着燕丹写完，眼中掠过一丝讶然。

    

    这意味着，在特定情况下，那个十岁的孩子，可以指挥甚至否决“老舟”这支资深豆兵小队的行动。

    

    这几乎是给予了等同于沙场老将的信任和权力。

    

    “会不会……太冒险了？”嬴政沉吟道。

    

    信任归信任，但将一个十岁孩童的“指绘”抬到如此高度，甚至赋予临机专断之权，在讲究资历与经验的军队和谍报系统中，堪称惊世骇俗。

    

    “值得冒险！”燕丹斩钉截铁，目光灼灼，“阿政，相信我。若是别人，我绝不敢如此。但他是韩信！给他一个支点，或许他真的能撬动整个楚地！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给他这个支点，然后……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淮阴河湾。

    

    “老舟”收到了来自咸阳的、用更高等级密码编译的回令。

    

    当他用特殊药水显影，一字一句译出那短短几行字时，饶是他心志坚韧，经历丰富，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拿着绢布的手微微颤抖，反复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译错。

    

    “必……必要时刻，可参考韩信之指绘？给予韩信……临机专断之权？权限同我？”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确实在报告中强调了此子不凡，但……安秦君这反应，这授权，也太过……离谱了吧？这简直是把他们这支小队的命运，乃至可能牵连的更大任务，部分寄托在了一个十岁孩童的“指绘”上！

    

    临机专断之权，那是需要何等经验、功勋和信任才能赋予的？许多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校尉，都未必能有！

    

    他抬头，望向茅屋外。

    

    夕阳西下，将河面染成一片金红。

    

    韩信独自坐在水边一块大石上，手里拿着半块硬邦邦的咸鱼干，小口小口地啃着，目光却投向浩瀚的水面，更远处，仿佛投向了不可知的、波涛汹涌的“大海”。

    

    瘦小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与……深不可测。

    

    “老舟”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荒谬感仍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安秦君那近乎“盲目”的信任所感染，以及对韩信这个孩子本身产生的、更深的好奇与一丝隐隐的期待。

    

    或许……安秦君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或许……这孩子，真的担当得起这份惊世骇俗的授权？

    

    他收起密令，走到门边，看着韩信的背影。

    

    忽然，他看到韩信停下了啃鱼干的动作，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半块咸鱼，眼神骤然变得极其幽深、冰冷，甚至……掠过一丝刻骨的恨意与杀机。

    

    那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眼神，更像是一个历经沧桑、血海深仇的成年人，在凝视着仇敌的血肉。

    

    韩信狠狠一口咬在鱼干上，用力咀嚼，腮帮子鼓起，眼神凶厉，仿佛口中不是咸鱼，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戾气，让不远处暗中观察的“老舟”都感到心头一凛。

    

    刘邦……还有吕雉……

    

    韩信在心中无声地嘶吼，前世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滚——登坛拜将的荣耀，十面埋伏的畅快，鸟尽弓藏的悲凉，未央宫钟室内的冰冷与绝望……

    

    他一代兵仙，算尽天机，助那人夺得天下，最后竟功高震主，被诬谋反，死在了一个妇人的算计之下，身死族灭，岂能不恨？！

    

    上天竟让他重活一回，回到这屈辱的童年，回到这楚地将灭未灭之时。

    

    好，很好。

    

    这一世，他不再为任何人做嫁衣。

    

    刘邦？吕雉？你们且等着。

    

    还有这天下……

    

    他咽下口中咸涩粗糙的鱼肉，抬起头，望向北方，眼中戾气渐消，重新变回那种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与前所未有的野心。

    

    这一世，他要为自己而活，为统帅千军、封王拜将的抱负而活。

    

    秦国？秦王？既然他们先伸出了手，那他韩信，便顺着这根藤蔓，攀上那最高的位置。

    

    他要让“兵仙”之名，不再只是传奇，而是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权柄与力量。

    

    他要这天下，记住他韩信的名字。

    

    不是作为谁人的臣子，而是作为……主宰之一。

    

    暮色四合，淮水东流，无声带走光阴。

    

    坐在水边的孩童，缓缓吃完了最后一口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走回茅屋。

    

    身影依旧瘦小，步伐却沉稳得不像个孩子。

    

    “老舟”看着他走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韩信，安秦君有令。”

    

    韩信脚步微顿，抬眼看他。

    

    “必要之时，我等行动，可参考你的意见。” “老舟”一字一句，将那份惊人的授权，以最简洁的方式传达，“你，有临机专断之权。”

    

    韩信眼中，似乎有极细微的光芒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夜风起，带着水泽的凉意。

    

    “老舟”看着韩信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点荒谬感，忽然化为了某种奇异的笃定。

    

    或许，安秦君是对的。

    

    这个孩子，或许真的能把楚地这天捅个窟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