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咸阳,天气已然燥热。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宫阙上方,空气凝滞,闷得人透不过气,仿佛一场酝酿已久的雷雨随时可能倾盆而下。
这窒闷,不仅来自天候,更来自章台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气氛。
嬴政高踞御座,玄衣纁裳,冕旒低垂,掩去了大半面容,只露出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他手中拿着一卷少府呈上的、关于今夏关中各地降水与预估收成的简报,指尖在竹简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殿下,文武百官肃立,人人屏息,连最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都清晰可闻。
今日廷议的主题,是“伐楚大军后续粮草转运及新占城邑春耕善后事宜”。
议题本身并无特别,但微妙之处在于,主持并详细禀报各项数据、提出具体调度方案的,除了治粟内史、少府等常规官员外,竟有好几位出身楚系、或在楚地有田产、商路关系的官吏被特意点名发言。
他们或陈述淮泗水道漕运利弊,或分析江东稻种特性与可能的补给点,言辞谨慎,却也算言之有物。
嬴政听得颇为“专注”,不时微微颔首,甚至对其中一位就“利用楚国旧有仓廪体系进行中转”提出具体建议的芈姓官员,多问了几句细节,语气堪称温和。
“卿之所言,颇有见地。楚地新附,能因地制宜,善用旧制,可省民力。此事,便交由卿与治粟内史协同办理,务必确保前线粮秣无虞。”嬴政缓缓道,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带着惯有的威严,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倚重”。
那芈姓官员受宠若惊,连忙出列,深深一揖:“臣,定不负大王重托!”
殿内其他楚系官员,虽垂首不语,但眼角眉梢,难免流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振奋与期冀。
大王果然还是需要他们的!
尤其是在这伐楚的关键当口,熟悉楚地事务的他们,价值便凸显出来。
看来,前些时日大王与安秦君“闹翻”,或许真是陛下欲平衡朝局、打压安秦君过于膨胀的影响力。
若此番办好差事,立下功劳,楚系在朝中的地位,说不定能更上一层楼,甚至……
一些心思活络的,已开始盘算家族中还有哪些适龄女子,或许可以设法送入宫中。
大王如今与燕丹离心,后宫空虚,正是大好时机……
然而,这表面“和谐”甚至带着点“重用”意味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廷议接近尾声,嬴政似乎有些疲惫,以手支额,正准备宣布散朝之时,殿外骤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急促到近乎慌乱的奔跑声,夹杂着郎官惊慌的呵斥与阻拦。
“报——!八百里加急!北地军情!”
一声嘶哑的、带着风尘与血气的呐喊,如同惊雷,炸破了殿内微妙的平静。
一名浑身尘土、甲胄破损、嘴唇干裂渗出血丝的驿卒,连滚爬爬地冲进殿门,手中高高擎着一支染着暗红、象征着最高级别战报的赤羽铜管。
他扑倒在丹墀之下,声音带着哭腔与无尽的恐惧:
“大王!郢陈……郢陈急报!昌平君芈启……叛了!于郢陈城外,突袭李信将军所部!李将军率残部拼死力战,伤亡惨重……芈启,已公然打出楚旗!”
“哗——!”
如同冷水泼入滚油,整个章台殿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抽气声、不敢置信的质问声,轰然四起!
“什么?!昌平君叛了?”
“这不可能!”
“李信将军如何了?!”
“二十万大军啊!”
楚系官员们更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有人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芈启叛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这岂不是将整个楚系架在火上烤?!
御座之上,嬴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他缓缓地抬起头,冕旒玉珠碰撞,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声响,指尖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向那名驿卒。
“呈……上来。”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比平日更低沉。
内侍颤抖着接过那染血的铜管,小跑着送到御案前。
嬴政接过,用力拧开封印,抽出里面被血污浸染了大半的素帛,展开。
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御座上秦王的一举一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嬴政的目光落在帛书上。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最初的沉静,转为惊愕,再到不敢置信,最后,化为一片铁青。
捏着帛书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凸起,青筋毕现。
“噗——!”
毫无征兆地,嬴政猛地身体前倾,一张口,一道殷红刺目的“血箭”喷射而出,正正地溅在面前的御案、展开的军报,以及他玄色的衣袖之上!那血色在黑色衣料上迅速泅开,触目惊心。
“大王!!!”
“陛下!!!”
满朝文武魂飞魄散,惊呼震天!
嬴政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那口“血”喷出后,身体晃了晃,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如纸,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御座之上,冕旒歪斜,再无动静。
“快!传侍医!快传侍医!”距离最近的冯去疾、王绾等老臣吓得魂不附体,嘶声大喊。
“护驾!护驾!”殿前郎官瞬间拔刀,警惕地扫视着已然乱作一团的朝堂,尤其是那些面无人色、如丧考妣的楚系官员。
一片混乱中,一道紫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第一个冲上了丹墀,正是燕丹。他脸色同样苍白,眼中充满了“惊慌”与“痛心”,但动作却快得惊人。
他一把扶住嬴政软倒的身体,伸手探了探鼻息,立刻抬头,用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喝道:
“慌什么!侍医马上就到!李斯!冯去疾!王绾!维持秩序,控制殿内,任何人不得擅离!郎官,封锁宫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快,将大王移回寝殿!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他条理清晰,瞬间掌控了局面。
李斯等人如梦初醒,强压心中惊骇,立刻执行。
郎官们迅速隔开人群,燕丹与两名绝对可靠的内侍,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嬴政扶起,半抱半抬,迅速从御座后的侧门退出了章台殿,直奔寝宫方向。
留下一殿惊魂未定、面面相觑、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
楚系官员们更是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者不在少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芈启这一叛,他们所有人,都成了砧板上的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