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舍连忙上前。
“大王,臣自当相陪。”
楚宣王点了点头,在这云梦泽的浅水处,是一大片芦苇群。
芦苇比人还高,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风一吹,便哗啦啦响成一片,脚下是淤泥,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
楚宣王没有任何犹豫,迈步走进芦苇盪,景舍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走了约莫一刻钟,水漫过了小腿。
景舍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前面,芦苇还是芦苇,看不见尽头。
“大王,这芦苇盪太大,要不咱们先回去,找当地人问问路再进来”
楚宣王没有停下脚步。
“不用。”
又走了一刻钟,水漫过了膝盖。
景舍忍不住道:“大王,再往前走,水就该深了,您不会水,万一……”
楚宣王停下脚步。
景舍以为他想通了,正要说话,却见楚宣王转过头,脸上带著一种奇异的神色。
“寡人能感觉到。”
景舍一愣。
“什么”
楚宣王道:“云君。”
他指著前方。
“就在那里。”
景舍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有密密麻麻的芦苇,什么都看不见。
“大王……”
楚宣王打断他。
“景卿,你再陪寡人走一段,若是水真的深了,寡人便回去。”
景舍张了张嘴,终是嘆了口气。
“臣遵命。”
两人继续往前走。
水越来越深。
膝盖。
大腿。
腰。
水已经漫到了腰间。
景舍停下脚步,伸手拦住楚宣王。
“大王,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您就要没顶了。”
楚宣王低头看了看水面,又抬头望向远方。
他没有说话。
只是怔怔地望著前方。
景舍正要再劝,却见楚宣王忽然迈步,继续往前走。
“大王!”
景舍连忙跟上去。
水已经漫到了胸口。
楚宣王却像是没有察觉,一步一步往前走,目光始终盯著前方。
景舍急了,伸手去拉他。
就在这时,楚宣王的身影猛地往下一沉。
水面泛起一圈涟漪,接著便消失不见。
景舍瞳孔骤缩。
“大王!”
他扑了过去。
水没过头顶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芦苇不见了。
水不见了。
脚下是柔软的云层,白茫茫一片,向四面八方延伸,望不到边际。
头顶是深蓝色的天穹,星辰闪烁。
景舍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是……
“景卿。”
一个声音传来。
景舍转头,看见楚宣王站在不远处,正望著他。
景舍快步走过去。
“大王,您没事吧”
楚宣王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四周,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色。
“是这里。”
他喃喃道。
“就是这里。”
景舍愣了一下。
“大王,什么这里”
楚宣王道:“寡人的梦,寡人梦见的,就是这个地方。”
他指著脚下的云层。
“就是这片云海,那些神灵,就是在这里朝拜云君。”
景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云层。
软的。
踩上去像是踩在厚厚的棉絮上。
他蹲下身,伸手朝云层抓了一把。
入手处,是柔软的触感。
不是水不是淤泥
是真的云。
景舍的眉头皱了起来。
居然不是幻术么。
他想起那些方士说过的话,有些道行高深的妖精,確实能布置幻境,让人分不清虚实。
若这是幻术,那他抓这一把,应该摸到的是湖水。
可那触感太真实了,真实的让人无法怀疑。
景舍站起身,环顾四周。
云海茫茫,除了他和楚宣王,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
“是谁在装神弄鬼出来!”
声音在云海中迴荡。
没有人回应。
楚宣王皱了皱眉。
“景卿,不要这样。”
景舍转头看他。
“大王,这一定是那些山精野怪布置的幻境,臣见过那些东西,他们最会这些障眼法……”
话没说完,前方的云层忽然涌动起来。
云层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一道天梯从云层中升起,直通向上,高耸不见尽头。
天梯旁,站著一个少年。
那少年身穿青衣,面容清秀,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景捨身上,眼神冷冽。
“何人喧譁”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两人耳中。
景舍上前一步,挡在楚宣王身前。
“你是什么人”
少年看著他。
“这话该我问你,你们是何人,为何来到此处,又在此地喧譁”
景舍冷笑一声。
他指了指身后的楚宣王。
“这位是楚国大王,来此巡视,你们这些妖精,最好赶紧收了这些障眼法,放我们出去,若是惊扰了大王,你们吃罪不起。”
少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景舍。
眼神越来越冷。
景舍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正要再说什么,少年忽然开口。
“你不敬神灵,念在初犯,罚你作畜生一日,以儆效尤。”
景舍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子忽然一轻。
周围的景象开始旋转。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缩小,皮肤上长出黑色的羽毛,手脚变成了爪子。
他张开嘴想喊,发出的却是一声——
“呱!”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从原地飞起,在空中胡乱拍打著翅膀。
它落在地上,又飞起来,又落下去,发出一声声急促的叫声。
“呱!呱!呱!”
那叫声里满是不可置信。
楚宣王愣住了。
他看著那只在地上扑腾的乌鸦,又看了看那个青衣少年,瞳孔微微收缩。
少年看向他。
楚宣王心中一紧。
他连忙开口。
“寡人……寡人没有恶意!”
他指了指那只乌鸦,又指了指自己。
“寡人相信您是神灵,寡人不是有意闯进来的,寡人是来寻云君的!”
少年看著他,没有说话。
楚宣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寡人做了个梦,梦见云君在云海之上,指点寡人来云梦之地,寡人寻到这里,这才冒昧闯入,不知是哪位神尊当面,若是惊扰了云君,寡人甘愿领罚,只是……”
他看了一眼那只还在扑腾的乌鸦。
“景卿他……他只是一时失言,並非有意冒犯,还请神灵开恩,饶他这一回。”
少年没有应答,只是看著楚宣王。
片刻后,他才开口。
“你是楚王”
楚宣王连忙点头。
“正是。”
“有意思。”
眼前的少年笑了笑:“能寻到此地,也算是你的造化。”
“你说你要寻云君。”少年的声音渐冷:“那么,回答我,你为何要寻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