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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7章 夜话黑风岭
    四月初六,子时。

    黑风岭大营,中军帐内。

    烛火在铜灯里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像是在演一出无声的皮影戏。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成一种奇特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清辞坐在矮榻上,晚棠正在给她换药。绷带解开,露出肩膀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边缘红肿,显然是又发炎了。

    “怎么弄成这样?”晚棠蹙眉,用浸了药酒的棉布轻轻擦拭伤口。

    清辞疼得吸了口冷气,但还是强忍着:“路上颠簸,难免的。”

    “不止是颠簸吧。”晚棠看着她脸上的疤痕,那狰狞的痕迹在烛光下愈发明显,“你这伤……谁弄的?”

    清辞沉默。她不想说,因为说出来只会让晚棠更担心。

    但晚棠不依不饶:“说。”

    “夷狄的弯刀。”清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在雁门关,最后那场突围的时候。”

    晚棠的手顿住了。她抬眼,看着清辞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有疲惫,有伤痛,但更多的是坚毅。

    “疼吗?”她问。

    “当时不疼。”清辞说,“后来……有点疼。”

    何止是有点。那几天,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每次换药都像死过一次。但她不能喊疼,因为她是主将,她倒了,军心就散了。

    晚棠继续手上的动作,但动作更轻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北境,也不轻松。”清辞说,“我听说,你那边也打得很苦。”

    “再苦也没有你苦。”晚棠包扎好伤口,在她身边坐下,“清辞,你不该一个人扛着。我们可以一起扛的。”

    “我知道。”清辞低头,“但我怕……怕连累你。”

    “连累?”晚棠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我们早就绑在一起了,还说什么连累不连累。”

    她握住清辞的手。那只手很凉,掌心有薄薄的茧,是握剑握出来的。

    “从你进宫那天起,我们就分不开了。”晚棠说,“你明白吗?”

    清辞点头。她明白,一直都明白。

    帐外传来脚步声。莫惊弦掀帘进来,看到两人握着手,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秦牧招了。”他说,“确实是太后的人。但……”

    “但什么?”晚棠问。

    “但他也不知道太后的全部计划。”莫惊弦说,“他只是接到命令,在黑风岭设伏,抓住清辞。至于那些被劫走的伤员……他不知道。”

    清辞的心一沉。连秦牧都不知道,那伤员们到底被带去了哪里?

    “还有,”莫惊弦犹豫了一下,“秦牧说,太后的人里,有听风楼的人。”

    听风楼。又是听风楼。

    清辞想起梅林里那个年轻人说的话——“听风楼也是受害者”。现在看来,这话真假难辨。

    “听风楼到底想干什么?”晚棠问,“他们不是一直中立吗?”

    “以前是。”莫惊弦说,“但现在……听风楼内部好像分裂了。一派支持太后,一派支持我们,还有一派……在观望。”

    三足鼎立。这局面,比朝堂上的斗争还要复杂。

    “陈平呢?”清辞忽然问。

    “放了。”莫惊弦说,“按照你的意思,让他带着令牌走了。但他的儿子……恐怕凶多吉少。”

    清辞闭上眼睛。又一个无辜的人,因为她而家破人亡。

    “不是你的错。”晚棠看出她的自责,“是太后太狠毒。”

    “但终究是因为我。”清辞低声说,“如果不是我,他们不会……”

    “如果没有你,”晚棠打断她,“太后一样会找别的借口清洗朝堂。她的野心,不是从你开始的,也不会以你结束。”

    她说得对。太后的野心,二十年前就开始了。梅妃的死,先帝的死,都是那场野心下的牺牲品。而现在,轮到她了。

    “现在怎么办?”莫惊弦问,“黑风岭不能久留。太后的追兵很快就会来。”

    晚棠看向清辞:“你想去哪?江南,还是西境?”

    清辞想起那封信——柳先生在江南等她。也想起母亲的日记——真相在江南。

    “江南。”她说。

    “好。”晚棠点头,“那就去江南。但江南现在也不太平。太后的手已经伸过去了,沈家……未必安全。”

    “我知道。”清辞说,“但我必须去。有些事,我必须查清楚。”

    “我陪你。”晚棠说。

    清辞一愣:“你?那北境怎么办?”

    “北境暂时稳住了。”晚棠说,“我留了副将镇守,短期内不会有事。而且……”她顿了顿,“皇上下旨,召我回京。”

    回京?在这个节骨眼上?

    “你不能回去。”清辞急道,“太后一定设好了圈套等你。”

    “我知道。”晚棠笑了,“所以我不打算回去。我‘病’了,需要静养,所以来西境‘养病’。这个理由,太后也不能说什么。”

    假称养病,实则暗中行动。这确实是晚棠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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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你这样,等于公开和太后对抗。”清辞说。

    “早就公开了。”晚棠说,“从我派人去平阳救你开始,太后就知道我的立场了。既然如此,不如干脆一点。”

    她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外面,月光如水,洒在营寨的每一个角落。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有力。

    “清辞,”她背对着清辞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不是生在皇家,不是卷入这些斗争,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会轻松些。”清辞说。

    “也许会。”晚棠转身,看着她,“但也可能,我们根本不会相遇。”

    这倒是。如果不是宫廷,不是那些明争暗斗,一个江南织造家的庶女,一个镇国公府的嫡女,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交集。

    “所以,”晚棠走回来,重新坐下,“我不后悔。就算重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遇见你,依然会选择站在你这边。”

    清辞眼眶发热。她别过脸,不想让晚棠看到她眼里的泪水。

    “傻话。”她说。

    “是真话。”晚棠握住她的手,“清辞,这条路很难走,但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清辞点头,回握她的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一种无声的誓言。

    莫惊弦看着她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隐去。

    “那接下来怎么安排?”他问。

    晚棠想了想:“黑风岭不能待了,但我们也不能立刻去江南。太后一定在沿途布下了天罗地网,就这么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

    “声东击西。”晚棠说,“我带着北境军,大张旗鼓地回京‘复命’。你带着清辞,悄悄南下。我们在金陵城外会合。”

    “太危险了。”清辞反对,“你一个人回京,万一太后……”

    “她不敢。”晚棠说,“我手上有三万北境军,她动我,就等于逼北境军造反。太后虽然狠,但不傻。”

    这倒是。晚棠手握兵权,太后再想除掉她,也得掂量掂量。

    “但还是要小心。”清辞说。

    “我会的。”晚棠笑了,“倒是你,路上要小心。江南现在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寅时三刻,才勉强敲定方案。

    莫惊弦和影七先出去了,帐里只剩下清辞和晚棠。

    烛火已经燃尽,换上了新的蜡烛。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在一起。

    “清辞,”晚棠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清辞点头:“在御花园。你在练剑,我在采露水。”

    “那时候你多小啊,”晚棠笑了,“瘦瘦小小的,像棵豆芽菜。我真怕一阵风就把你吹跑了。”

    “你也好不到哪去。”清辞说,“明明是个女孩子,非要学男人练剑,手上全是茧子。”

    “现在也还是。”晚棠摊开手,掌心果然有厚厚的茧,“但我从不后悔。如果不是会武功,我可能早就死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清辞知道,晚棠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一个女子,在军中立足,要付出比男人多十倍的努力。

    “晚棠,”她忽然问,“你后悔吗?后悔进宫,后悔卷入这些事?”

    晚棠沉默了很久。

    “后悔过。”她最终说,“尤其是在北境打仗的时候,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死在我面前,我会想,如果我当初没有进宫,现在会不会不一样?他们会不会还活着?”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后来我想通了。就算我不进宫,战争还是会爆发,士兵还是会死。而我,至少能让他们死得有价值些。”

    “有价值?”

    “对。”晚棠看着清辞,“我保护了你,保护了大胤的百姓。这就是他们的价值。”

    清辞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一直觉得,是她拖累了晚棠,是她把晚棠卷入了这些斗争。但现在看来,晚棠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坚持。

    “谢谢你。”她最终说。

    “谢什么?”晚棠笑了,“我们之间,还用说谢吗?”

    清辞也笑了。是啊,她们之间,早就不需要这些客套话了。

    帐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睡一会儿吧。”晚棠说,“明天还要赶路。”

    “你呢?”

    “我守夜。”晚棠说,“你受伤了,需要休息。”

    清辞想拒绝,但晚棠已经把她按在榻上,盖好被子。

    “睡吧。”她说,“我在这儿。”

    清辞闭上眼睛。这些天,她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安心。因为晚棠在这里,因为有人守护。

    她很快就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江南,回到了沈家老宅。院子里开满了梅花,母亲站在梅花树下,对她微笑。

    “清辞,”母亲说,“你长大了。”

    她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母亲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

    “别怕,”母亲说,“真相总会大白。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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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想问什么,但母亲的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在梅花丛中。

    她猛地惊醒。

    帐里只有她一个人。晚棠不在,蜡烛已经熄了,只有晨光从帐帘的缝隙漏进来。

    她坐起身,发现枕边放着一封信。信上压着一支梅花簪,那是晚棠的发簪。

    她拿起信,拆开。

    “清辞:我先走了。北境军已经拔营,我得赶在他们前面。你按计划南下,我们在金陵见。这支簪子你留着,如果遇到危险,可以拿着它去任何一家‘锦绣阁’,那里的人会帮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棠。”

    信很短,但字字千钧。

    清辞握紧梅花簪,簪子上还残留着晚棠的气息,淡淡的,像梅花的香味。

    她起身,走出大帐。

    营寨里已经空了。北境军全部撤离,只留下满地狼藉。莫惊弦和影七站在寨门口,等她。

    “晚棠呢?”她问。

    “天不亮就走了。”莫惊弦说,“她让我转告你:江南路远,多加小心。”

    清辞望向北方。那里,烟尘滚滚,是北境军远去的方向。

    “我们也走吧。”她说。

    三人出了营寨,上马,往南行去。

    晨光熹微,照在前路上,也照在他们身上。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但至少,他们不是一个人。

    清辞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黑风岭。那座险峻的山岭,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转回头,握紧缰绳。

    江南,她来了。

    而真相,也在那里等着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金陵城。

    慈宁宫,佛堂。

    太后跪在佛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佛珠是沉香木的,每一颗都磨得光滑,泛着幽暗的光。

    她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诵经,又像是在诅咒。

    一个老嬷嬷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她身后跪下。

    “太后,”老嬷嬷低声说,“黑风岭那边……失败了。”

    太后捻佛珠的手顿了顿,但很快恢复。

    “秦牧呢?”

    “被俘了。”老嬷嬷说,“但听风楼的人说,他已经……招了。”

    “废物。”太后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但冷得像冰。

    “还有,”老嬷嬷继续说,“慕容晚棠带着北境军,正在回京的路上。看样子,是要和太后……摊牌。”

    太后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浑浊,但眼底深处,却闪着锐利的光。

    “她要摊牌,那就摊。”太后说,“哀家倒要看看,一个黄毛丫头,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可是……”老嬷嬷犹豫,“北境军有三万人,万一……”

    “没有万一。”太后打断她,“京城有十万禁军,还怕她三万人?”

    老嬷嬷不敢再说话。

    太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御花园里百花盛开,姹紫嫣红,一片繁华景象。

    但太后看着这片繁华,眼中却只有冷漠。

    “二十年前,”她忽然说,“哀家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看着这片花园。那时候,梅妃还在,先帝还在。而现在……”

    她没说完,但老嬷嬷明白。

    现在,梅妃死了,先帝死了,连皇上……也快成死人了。

    “太后,”老嬷嬷小心翼翼地问,“公主那边……”

    “让她去江南。”太后说,“江南……哀家已经布好了局。她去了,就别想回来了。”

    她转过身,看着佛像。佛像低眉垂目,慈悲庄严。

    但太后笑了,笑容很诡异。

    “佛祖,”她说,“您常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哀家不想成佛。哀家只想……让那些碍眼的人,都下地狱。”

    佛堂里,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狰狞如鬼。

    而在佛堂外,一个宫女悄悄退下,消失在长廊尽头。

    她怀里,揣着一封信。

    信是给清辞的。

    但能不能送到,就看天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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