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戌时三刻。
金陵城的暮色来得比江南其他地方都要早。太阳刚沉下西山,厚重的云层就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棉絮,低低地压在城楼上空。风里带着雨前的土腥味,还有秦淮河特有的、甜腻又腐朽的水汽。
清辞站在离城门百步远的一处茶棚旁,看着那座高达三丈的朱雀门。城门已经关了,只留一道侧门供行人进出。侧门前排着长队,十几个守城兵丁挨个检查路引,动作慢得像在数蚂蚁。队伍里不时传来不耐烦的抱怨声,但很快被兵丁的呵斥压下去。
“不对劲。”赵凌云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平时酉时就关城门了,今天怎么还开着?而且守城的人太多了。”
确实,侧门那里至少有二十个兵丁,个个配刀持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更远处,城楼上还有弓弩手的身影在走动。
“他们在等人。”影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或者说,在等人自投罗网。”
清辞的心沉了下去。王氏的话在耳边回响——“这里将是你的葬身之地”。看来太后在金陵的布置,比她想象的还要严密。
“殿下,”赵凌云说,“要不今晚先在城外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想办法进城?”
清辞摇头:“明天只会更严。而且……”她看向城门方向,“长公主在等我们,不能让她等太久。”
“可是怎么进去?”柳如烟小声问,“他们查得这么严,我们一露面就会被认出来。”
清辞沉思片刻,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沈家的家主令,和威远镖局的客卿令。她将客卿令递给赵凌云:“赵将军,你带着边军的弟兄,以威远镖局的名义进城。就说镖队在路上遇到山匪,损失惨重,急需进城休整。”
“那殿下您呢?”
“我和影七、如烟走另一条路。”清辞说,“沈家在金陵有座别院,在城南的胭脂巷。那里有条密道,可以直通城内。”
这是沈文渊告诉她的。沈家百年世家,在金陵经营多年,留几条后路很正常。
赵凌云犹豫:“殿下独自行动,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要分开走。”清辞说,“我们在一起目标太大,分开走,至少能保证一部分人安全进城。”
她说得有理,赵凌云无法反驳,只能点头:“那我们在哪里会合?”
“锦绣阁。”清辞说,“如果三天内我没到,你就带着弟兄们回北境,告诉晚棠……就说我辜负了她的期望。”
“殿下……”
“就这么定了。”清辞打断他,“赵将军,保重。”
赵凌云深深看了她一眼,抱拳:“殿下也保重。”
他调转马头,带着五十名边军绕向另一个城门。清辞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这才转身对影七和柳如烟说:“走吧,去胭脂巷。”
胭脂巷在金陵城南,离城门大约三里。那里原本是烟花之地,后来渐渐没落,成了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沈家的别院就在巷子深处,很不起眼。
三人绕开官道,专走小巷。天色越来越暗,雨终于落了下来。开始是稀疏的雨点,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一片,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雨水打湿了衣裳,贴在身上冰冷刺骨。清辞脸上的疤痕又开始疼,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她咬紧牙关,加快脚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胭脂巷。巷子很窄,两侧都是低矮的土坯房,有的已经塌了一半。雨水在巷子里汇成浑浊的小溪,冲走了垃圾,也冲出了底下埋藏的污秽——破碎的酒坛、发臭的鱼骨、甚至还有半截腐烂的死猫。
柳如烟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她从小在山里长大,见过比这更恶劣的环境。
清辞数着门牌,在巷子最深处找到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板。门环是铜的,生了厚厚的绿锈。
她按照沈文渊说的,在门环上轻轻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再停顿,再敲四下。
等了片刻,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江南故人。”清辞说。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眼神很警惕。
“找谁?”
“沈文渊让我来的。”清辞亮出沈家家主令。
老者看到令牌,脸色一变,立刻打开门:“快进来。”
三人闪身进门,老者立刻把门闩上。院子里很破败,杂草丛生,只有正房还勉强能住人。老者把他们引进屋,点上油灯。
灯光昏暗,勉强能看清屋里的情况。家具都很旧了,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已经发黄,但能看出是名家手笔。
“老奴沈福,是这里的看门人。”老者躬身,“小姐怎么称呼?”
“沈清辞。”
沈福眼睛一亮:“原来是大小姐!文渊管家来信说过,说大小姐可能会来。老奴等了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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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清辞问,“密道在哪里?”
“在后院。”沈福说,“但密道多年没用,不知道还能不能走。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最近几天,外面总有人转悠,像是在监视这里。”
果然。太后的人已经盯上这里了。
“密道出口在哪里?”影七问。
“城内的沈府老宅。”沈福说,“就在秦淮河边上。但那里现在……已经不住人了。”
沈家在金陵的老宅,清辞记得。小时候她跟父亲来过一次,那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临河而建,推开窗就能看到秦淮河的画舫。后来沈家搬回江南,老宅就空置了,只留几个老仆看守。
“老宅现在安全吗?”清辞问。
沈福摇头:“不好说。但总比从这里直接进城安全。”
也只能这样了。清辞点头:“福伯,带我们去密道。”
后院比前院更荒凉,一口枯井边堆着破瓦罐。沈福挪开井口的石板,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从这里下去,一直往前走,大约要走半个时辰。”沈福递过来一盏油灯,“里面空气不好,要快些走。”
影七接过油灯,第一个下去。清辞和柳如烟跟上,沈福在上面把石板重新盖好。
密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进。墙壁是砖石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坍塌,需要用工具清理才能通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土腥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油灯的光很微弱,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远。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有生命的实体。柳如烟紧紧抓着清辞的衣角,手心里都是汗。
“姐姐,”她小声说,“我有点怕。”
“别怕。”清辞握住她的手,“很快就到了。”
话虽这么说,但她自己心里也没底。这条密道二十多年没用了,谁知道前面会有什么?塌方?积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影七停下脚步:“有水。”
清辞上前查看。密道在这里被一道暗河截断了,河水很急,在灯光下泛着黑色的泡沫。河面不宽,大约两丈,但不知道深浅。
“能过去吗?”她问。
影七试了试水温,冰冷刺骨。他解下腰带,系上一块石头,扔到对岸。石头落地,腰带绷直。
“水不深,但很急。”他说,“我背殿下过去。”
“不用。”清辞摇头,“我自己能走。”
她脱下鞋袜,卷起裤腿,试探着下水。河水果然很急,水流冲得她站立不稳。而且河底是光滑的石头,很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影七想扶她,但被拒绝了。清辞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河水越来越深,到了河中央,已经没到大腿。水流的力量更大了,像有无数只手在拉扯她。
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是柳如烟。
“姐姐,抓住我。”
清辞抓住她的手。柳如烟的手很小,但很有力。姐妹俩互相扶持,终于走到了对岸。
影七也过来了。三人重新穿上鞋袜,继续前进。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向上的台阶。台阶很陡,爬上去,头顶是一块木板。
影七轻轻推开木板,灰尘簌簌落下。他探出头去看了看,然后爬了出去。
“安全。”
清辞和柳如烟也爬出去。外面是个很小的房间,堆满了杂物,看样子是储藏室。
“这是哪里?”柳如烟问。
“沈府老宅的后院。”清辞说,“跟我来。”
她推开门,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能看出这座宅子确实很久没人住了,地板上积了厚厚的灰,墙上的字画都褪了色,蜘蛛网在角落里织成一片。
三人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来到前院。前院比后院更破败,杂草有半人高,假山塌了一半,池塘里漂满了浮萍。
清辞记得,小时候她在这个池塘边喂过锦鲤。那时候池塘很干净,锦鲤很肥,阳光下像一团团游动的火焰。现在,什么都没了。
“姐姐,”柳如烟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袖,“有人。”
清辞立刻警觉。果然,前院的月洞门外,有火光晃动,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仔细搜!每个房间都不要放过!”
“头儿,这宅子都荒了十几年了,能藏人吗?”
“少废话!上面说了,沈清辞可能会来这里。搜!”
是官兵。不,听声音,更像是禁军。
清辞三人立刻躲到假山后面。假山很大,中间有个空洞,勉强能藏三个人。他们刚藏好,一队人就进了院子。
大约十个人,都穿着禁军的铠甲,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院子照得通明,连杂草上的水珠都看得清清楚楚。
“分头搜!”为首的将领下令。
禁军们散开,开始搜查各个房间。门被粗暴地踢开,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清辞躲在假山里,能清楚地听到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那些人的骂骂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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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儿,这里没有!”
“这里也没有!”
“怪了,难道情报有误?”
为首的将领沉吟片刻:“再去后院看看。如果还没有,就去别处搜。”
脚步声渐行渐远。清辞松了口气,但没敢立刻出去。又等了一刻钟,确认那些人真的走了,三人才从假山里出来。
“这里不安全了。”影七说,“得马上离开。”
“可是去哪里?”柳如烟问,“外面到处都是搜捕的人。”
清辞想了想:“去锦绣阁。长公主在那里等我们。”
“怎么去?现在街上肯定戒严了。”
确实。禁军在搜捕,街上一定设了关卡。而且雨还在下,这时候出门,太显眼了。
“等天亮。”清辞做了决定,“天亮后,混在出城的人群里出去。禁军主要防的是进城的人,出城的人查得不会那么严。”
“可是天亮后,他们可能会再来搜。”柳如烟担忧。
“那就换个地方躲。”清辞环顾四周,“这座宅子很大,他们刚才搜得不仔细,一定还有没搜到的地方。”
她在记忆中搜索,想起小时候和堂兄们玩捉迷藏时,发现的一个地方。
“跟我来。”
她带着两人穿过回廊,来到一座废弃的书楼前。书楼有三层,门窗都破了,里面黑漆漆的。
“这里他们搜过了。”影七说。
“不,还有一个地方他们没搜。”清辞走进书楼,来到最里面的书架前。书架很高,摆满了发霉的书。她数到第三个书架,用力一推。
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墙壁——不,不是墙壁,是一扇暗门。
“这里是我大伯当年藏书的地方。”清辞说,“只有沈家的核心子弟知道。”
暗门后是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书柜。书柜上摆着几本书,都已经发黄了。
“这里安全。”清辞说,“我们在这里等到天亮。”
三人进了暗室,影七把书架推回原位。房间里没有灯,只有从门缝漏进来的微弱光线。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清辞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肩膀的伤又开始疼,手臂的刀伤也在隐隐作痛。她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些天发生的事。
母亲的死,父亲的沉默,太后的阴谋,柳先生的遗言,还有刚认的妹妹……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困在中间,挣不脱,逃不掉。
“姐姐,”柳如烟轻声问,“你累了吗?”
“有点。”清辞睁开眼睛,“如烟,你后悔吗?后悔跟着我来这里?”
“不后悔。”柳如烟摇头,“爷爷说了,你是我姐姐,我要保护你。而且……”她顿了顿,“我也想看看,害死爷爷和母亲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清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妹妹虽然年纪小,但内心比她想象的强大。
“如烟,”她说,“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真的去开医馆。我答应你。”
“真的吗?”
“真的。”
柳如烟笑了,笑容在黑暗中很温暖。她握住清辞的手:“那说定了。拉钩。”
清辞也笑了,伸出小指,和她的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幼稚的誓言,在这阴冷黑暗的密室里,却显得格外珍贵。
影七站在门边,静静地听着姐妹俩的对话。他没有说话,但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窗外,雨还在下。夜还很长。
但在某个角落里,希望像一颗微弱的火种,顽强地燃烧着。
而在金陵城的另一处,慈宁宫里,太后正在听禁军统领的汇报。
“启禀太后,沈府老宅搜过了,没有发现沈清辞的踪迹。”
太后端坐在凤椅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睛半闭半睁:“其他地方呢?”
“城门严查,没有发现她进城。城外也搜过了,没有。”
“那她去哪了?”太后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难道飞了不成?”
“臣……臣不知。”禁军统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太后冷哼一声:“废物。继续搜,就是把金陵城翻过来,也要找到她。”
“是。”
禁军统领退下后,一个老嬷嬷从屏风后走出来:“太后,何必这么着急?沈清辞进了金陵,就是进了笼子的鸟,飞不走的。”
“你不懂。”太后说,“这个丫头,和她母亲一样,都是祸害。一天不除掉,哀家一天不安心。”
“可是她现在藏在暗处,我们找不到。”
“那就逼她出来。”太后冷笑,“传令下去,明天一早,在菜市口处决一批‘叛党’。名单嘛……”她顿了顿,“把沈家那几个老仆加上去。哀家倒要看看,沈清辞会不会来救。”
老嬷嬷一惊:“太后,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后打断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去吧。”
“是。”
老嬷嬷退下后,太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入耳。
“梅妃,”她低声自语,“二十年前你斗不过我,二十年后,你的女儿也一样斗不过我。这天下,终究是我的。”
她笑了,笑容在烛光下,狰狞如鬼。
而在锦绣阁,容华长公主也收到了消息。
“长公主,”一个侍女匆匆进来,“禁军明天要在菜市口处决一批人,名单上有沈家的老仆。”
容华长公主脸色一变:“太后这是要逼清辞现身。”
“那我们怎么办?”
“派人去沈府老宅,”容华长公主说,“务必在明天之前找到清辞,告诉她不要上当。”
“是。”
侍女退下后,容华长公主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夜。
“清辞,”她轻声说,“你一定要藏好。千万不要出来。这场雨……还没停呢。”
雨越下越大,像天漏了一般。
金陵城的夜,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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