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时,已近子时。
沈清辞随着人流走出太和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散了殿内的暖香和酒气。她下意识地拢了拢披风,指尖触到腕间的玉镯,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
“娘娘小心。”青黛扶住她,声音里满是担忧,“您脸色不好,可是累了?”
“无妨。”清辞轻轻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明珠公主萧明珠正与靖北王等使臣一同离去,水蓝色的身影在宫灯下渐行渐远,临出宫门前,她回眸望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像一道无形的线,将两人遥遥相连。
清辞收回目光,转身欲走,却险些撞上一人。
“婉嫔娘娘留步。”是高德全。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脸上挂着谦卑的笑,“陛下传您去乾清宫。”
乾清宫?这个时候?清辞的心猛地一跳。她定了定神,温声道:“有劳高公公带路。”
一路无话。宫道两侧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无数鬼魅在暗处窥伺。清辞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她不能慌。无论皇帝知道了什么,猜到了什么,她都不能慌。她现在是沈清辞,沈家庶女,入宫为嫔,仅此而已。至于明珠公主说的那些话……没有证据,只是两个女子的私语,做不得数。
可腕上的玉镯在发烫,烫得她几乎要颤抖。
乾清宫到了。
殿内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昏暗。萧启坐在书案后,正在看奏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已换下龙袍,穿着常服,墨发披散,看起来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男子的倦怠。
“臣妾参见陛下。”清辞跪下行礼。
“平身。”萧启放下奏折,示意她起身,“夜宴上,你与明珠公主似乎相谈甚欢?”
来了。清辞垂眸:“公主问起江南刺绣,臣妾略答了几句。”
“哦?”萧启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只是问刺绣?朕怎么看见,你们在廊下说了许久的话。”
清辞的心沉了沉。果然,有人盯着。她抬起眼,神色坦然:“公主说想学双面绣,问臣妾可否教她。臣妾说,刺绣非一日之功,公主若有意,可多留些时日。”
这话半真半假。萧明珠确实问了刺绣,但真正的对话……
“是吗。”萧启不置可否,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腕上的玉镯,“这镯子,是太后赏你的?”
“是。”
“戴了多久了?”
“入宫时太后赏赐,至今一年有余。”
萧启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玉镯表面。他的手指很凉,碰到清辞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这镯子成色极好,是先帝赐给太后的陪嫁之一。太后赏你,是看重你。”
“臣妾惶恐。”清辞屏住呼吸。
“不必惶恐。”萧启收回手,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朕只是忽然想起,当年梅妃也有一只类似的玉镯。也是羊脂白玉,也是内刻小字——‘梅开二度,此生不负’。”
清辞的血液几乎要凝固。她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耳中嗡嗡作响。
“你说,”萧启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殿内却如惊雷,“这世上,怎么会有两只一模一样的玉镯?”
他知道了。或者说,他猜到了。
清辞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臣妾不知。许是……巧合?”
“巧合?”萧启转过身,目光如炬,“沈清辞,你入宫一年,温婉恭顺,从未行差踏错。朕一度以为,你是这宫里难得的明白人。”他顿了顿,“可今晚,朕忽然觉得,朕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你。”
清辞跪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像一株在风中挺立的梅。
殿内沉默了很久。烛火噼啪作响,更漏滴答,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起来吧。”最终,萧启叹了口气,“朕不逼你。有些事,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但朕要你记住——”他俯身,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他的眼睛,“你是朕的婉嫔,是大胤的妃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的眼神很深,深得看不清情绪。是警告?是试探?还是……某种承诺?
清辞看不懂。她只能点头:“臣妾明白。”
“回去歇息吧。”萧启直起身,“明日不必来请安,好生休息。”
“谢陛下。”
清辞行礼退出。走出乾清宫时,她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夜风一吹,凉得刺骨。
青黛等在宫外,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搀扶。“娘娘……”
“回宫。”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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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秀宫里,灯火未熄。
慕容晚棠靠在床头,肩上的伤口换了药,依旧火辣辣地疼。但她没睡,手里捏着那颗蜡丸的碎片——清辞趁递药时悄悄塞给她的,上面残留的字迹已模糊不清,但“勿信皇帝”四个字还能辨认。
“娘娘,该歇息了。”采薇端着安神茶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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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吧。”晚棠将碎片凑到烛火上烧了,“婉嫔回宫了吗?”
“刚回去。奴婢听说……陛下传她去乾清宫了。”
晚棠的眼神一凛。夜宴刚散就传召,不是恩宠,是疑心。她想起清辞在宴席上苍白的脸色,想起她与明珠公主那场莫名的对视,想起她腕上那只从不离身的玉镯。
“采薇,”她忽然问,“你还记得,太后赏婉嫔玉镯时,说过什么吗?”
采薇想了想:“太后说……‘这镯子配你’。当时奴婢还觉得奇怪,太后赏赐向来只说场面话,那日的语气却格外郑重。”
郑重。因为那不是普通的赏赐,是物归原主?还是……传承?
晚棠闭上眼睛。她想起父亲曾经提过一嘴的宫闱秘辛——先帝晚年,梅妃宠冠六宫,却突然“病逝”。梅妃死后,她宫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连她生下的孩子也下落不明。有人说孩子夭折了,有人说送出了宫,还有人说……孩子根本就没生下来。
如果沈清辞真是梅妃的女儿,那明珠公主呢?那双绿眼睛,那张与清辞有三分相似的脸……
“娘娘,”采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还有件事……冷宫那边,今儿个夜里不太平。”
晚棠睁开眼:“怎么?”
“守夜的小太监说,听见女人哭,还看见白影飘过。他们不敢近前,只远远瞧着,说那白影……好像在梅树下烧纸钱。”
冷宫。梅树。烧纸钱。
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清辞的母亲沈如月,想起梅妃,想起那些前朝旧事。冷宫里的梅树,是当年梅妃入宫时亲手种的。梅妃“病逝”后,那树就再没开过花。
“知道了。”晚棠摆摆手,“你下去吧,今夜的事,不要外传。”
采薇退下后,晚棠挣扎着起身,走到书案前。她摊开一张纸,提笔,却久久未落。最后,她写下一行字:
“七日之约,冷宫梅树,勿往。”
写完后,她将纸折成方胜,塞进一个小竹筒,唤来心腹太监:“悄悄送去延禧宫,务必亲手交到婉嫔手里。”
太监领命而去。晚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保护清辞,还是阻止她揭开真相?或许两者都有。她只是隐隐觉得,那冷宫梅树下等待清辞的,不是重逢,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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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禧宫里,清辞正在梳洗。
青黛替她卸下钗环,拆开发髻,用梳子慢慢梳理长发。铜镜中的人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具精致的偶人。
“娘娘,”青黛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没为难您吧?”
清辞摇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皇帝没有为难她,只是字字句句都像刀子,剖开她辛苦维持的平静假象。他说“你是朕的婉嫔”,可若她真是前朝遗孤,这身份便成了最大的讽刺。
窗棂轻响。
清辞猛地抬头,青黛也警觉地望向窗口。不是敲击声,是有什么东西被扔了进来,滚落在地毯上——一个小竹筒。
青黛捡起来,递给清辞。清辞打开竹筒,倒出那张字条。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七日之约,冷宫梅树,勿往。”
是晚棠的字。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七日之约?又为什么让她勿往?
清辞捏着字条,心乱如麻。晚棠在保护她,她懂。可如果不去,她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母亲是否真的还活着,她和萧明珠到底是什么关系,她的身世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娘娘,”青黛轻声说,“敏妃娘娘这么写,定有她的道理。冷宫那地方……不干净。”
不干净。指的是鬼,还是人?
清辞将字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火苗吞噬纸张,化作灰烬,像她此刻纷乱的思绪。
“青黛,”她忽然问,“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青黛一愣,随即摇头:“奴婢不信。宫里那些传闻,多半是人吓人。”
“是啊。”清辞喃喃道,“人吓人,才是最可怕的。”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色浓重,远处宫灯如豆,在风中明明灭灭。冷宫在西北角,离延禧宫很远,要穿过大半个皇宫。若真要去,需得万般小心。
可若不去……她如何对得起母亲?如何对得起那个可能还在人世的、素未谋面的母亲?
“娘娘,”青黛在她身后跪下,“奴婢知道劝不住您。但您若要去,一定带上奴婢。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清辞转身扶起她,眼眶微红:“青黛,你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反倒时时担惊受怕。”
“奴婢愿意。”青黛哽咽道,“从您入宫那日起,奴婢就发誓,这辈子只认您一个主子。”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唯有烛火跳跃,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
更漏滴答,已是丑时。
清辞终于下定决心:“青黛,你去准备两套宫女的衣裳。明晚……不,后晚子时,我们悄悄过去。”
“为何是后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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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各宫定会盯着夜宴后续,太显眼。”清辞冷静分析,“后日是十五,各宫主子都要去宝华殿祈福,守备会松些。我们趁那时行动。”
青黛点头,却又担忧:“可若真是陷阱……”
“是陷阱也得跳。”清辞望向窗外,目光坚定,“有些事,躲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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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无人安眠。
乾清宫里,萧启站在一幅画像前。画中女子站在梅树下,眉眼温柔,赫然是年轻时的梅妃。他看了很久,最后伸手,轻轻抚过画中人的脸颊。
“姑母,”他低声自语,“您留下的这两个女儿,朕该拿她们怎么办?”
画像无言,唯有画中人唇边那抹浅笑,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储秀宫里,晚棠辗转反侧。肩伤疼痛,心中更是不安。她想起清辞那双总是温婉沉静的眼睛,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孤寂。若清辞真是前朝公主,那她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危险。
夷狄使臣下榻的鸿胪寺别馆里,萧明珠也未睡。她坐在灯下,手里把玩着那只玉镯,翠绿的眸子映着烛火,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窗外传来靖北王的声音:“公主,大胤皇帝已起疑心,我们的计划需提前。”
“再等等。”萧明珠轻声道,“等我见过姐姐……见过母亲。”
“可若这是圈套——”
“是圈套也得去。”萧明珠打断他,语气与清辞如出一辙,“我等了十七年,不能再等了。”
靖北王沉默良久,最终叹息:“公主保重。”
夜更深了。乌云遮月,星子隐没,整座皇宫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而在冷宫深处,那株枯死的梅树下,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正蹲在地上,将最后一张纸钱投入火中。火光映亮她的脸——四十岁上下,眉眼温婉,左眼角有一颗泪痣,与沈清辞一模一样。
她抬头望向延禧宫的方向,眼中涌出泪水,低声呢喃:
“清辞,明珠……娘的孩子们,千万别来……”
风吹过,卷起纸灰,纷纷扬扬,像一场黑色的雪。
火熄了,女子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株梅树,在夜色中静立,枯枝嶙峋,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求救的手。
距离七日之约,还有五天。
五天之后,冷宫梅树下,真相与陷阱,重逢与离别,都将一一上演。
而这座深宫里的每个人,都已在命运的棋盘上,落下了无法收回的棋子。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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