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您什么时候想要联系我,可以随时……”电话虫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被这声嘶力竭吓了一跳。
医院外,无人在意的树荫下,乔木远眺着属于莉莉·卡特的漆黑窗户,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精神病人都这么难搞吗?
他扭头看了旁边的东仙要一眼,这个第一时间就被翅膀救走,丢下他自己死了足足十次的“叛徒”,此刻却毫无反应,仿佛并不在意他与莉莉·卡特的通话结果。
“您是想听我说话吗?”他试探着问了一句,电话虫另一头,却又一次没了回应,只剩下电话虫独自在泪眼婆娑地啜泣。
等待片刻,没有得到肯定或否定的他,只好硬着头皮开始说话。
“如我之前所言,身为死神,我们的使命之一,是保护人类免受那些不可见怪物的伤害。这里的人类当然也包括你们……”
他犹豫了一下:“不过你们这类有特殊能力的人,有另一个名称,‘完现术者’。”
“我和我的同伴组建了一个名叫Xcution的组织,这个组织的目的,就是尽可能帮助你们这些完现术者。一方面是帮助你们摆脱苦难,另一方面也是……帮你们中的个别人,重新走上正道……”
乔木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有的没的,只有一个中心思想:尽可能让对方知道自己没有恶意。
病房中,蜷缩在被子里的莉莉·卡特,却听出了另一层信息。
像她这样的人,在这个虚假世界中还有?不止她一个?那些人会不会也是被那些怪物从真实世界抓来的?
如果是,那岂不是说,那些人都是她的……同乡?
她心中猛地浮现出强烈的期待与渴望,前所未有的强烈:她想见他们!她要见他们!
“你的能力也很厉害,是我见过最厉害的能力之一,”电话那头的乔木还在兀自絮叨,“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
“镜子能够通过成像来复制并反射我的攻击,每复制一次,就会增强一些。那么多镜子,并不是用来故弄玄虚的,而是为了利用镜面成像,尽可能多地复制攻击、壮大攻击,对吧?
“而且镜面成像是光速,是宇宙中的最快速度。借助这个特性,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我的攻击增强到难以想象的程度,并以光速反击回来,让我完全无法躲避。
“所以明明只是那么一点点对我来说连搔痒都算不上的微不足道的灵压,当你决定反击时,只用了不到一秒,就杀死了我足足十次。
“不仅如此。一面镜子并非只成一个像,而是会同时呈现一定角度内的所有像。也就是说,我的攻击,每一次都会同时被无数面镜子强化,是呈指数级增强的,所以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增强到足以秒杀我的程度。”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感慨:“如果是普通人,哪怕是普通的死神和虚,其实在第一层就足以被秒杀了。我说的没错吧?”
莉莉·卡特依然没有回应,心中却惊骇不已。她虽然不知道什么是成像、什么是指数,更不知道光速有多快,但这么多年来对这个能力的摸索,让她立刻就确定,对方全都说对了!
而且听上去,对方因为有着更渊博的知识,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她还要了解她的能力。
还有,对方说……被杀死了十次?真的?!
莉莉·卡特心中震惊得难以言表。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皮魔鬼,与之前那些只会杀人、吃人的洞魔鬼,以及那些明显不怀好意,却都被她轻易杀死的人皮魔鬼,截然不同。
这个人皮怪物,更加危险,更加……狡猾!她一定要加倍小心才行。
乔木又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已经口干舌燥,几乎说无可说了。自始至终,除了那声吓了他一跳的吼叫,莉莉·卡特都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不过他还是能从电话虫的表情,判断出对方的情绪。
说到对方能力时,对方就停止哭泣了。再往后,对方表现出的更多是好奇兼警惕。
到最后,乔木知道今天的对话该结束了,毕竟过犹不及的道理他懂。
而且对方显然已经被他勾起好奇心了,当他提出要挂断时,电话虫表现出了明显的焦急与紧张。在他安抚只是希望对方好好休息,明天可以继续聊天后,对方又平静了下来。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挂掉电话虫,乔木嘚瑟地看向东仙要:“怎么样?一通电话,搞定~”
对方之前还断言这是无用功,那个女孩不会搭理他呢。还不是被他轻松拿下?
东仙要正要说什么,突然脸色一变,就要回头。但又犹豫了一瞬间,便原地消失了。
乔木脸上的嘚瑟也消失了,在东仙要消失的同时,转身看向了身后的树林。
几秒后,毫无征兆的,一道箭矢从林中射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撞在他的右腿处,却并没有贯穿,更没有伤到他一丝一毫。
反而撞在他体表强大的灵压上,瞬间炸成了漫天碎屑,随即消失不见。
灵子箭矢,灭却师!
乔木却没有任何行动,只是站在那里,冷声道:“出来,缩头乌龟!”
片刻后,寂静的树林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后一个中年白人男子,从高耸的灌木中走了出来,手中握着灵子形态的长弓,警惕地盯着他。
乔木却依旧不设防,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甚至干脆将双手揣进了兜里。
他环顾对方身后的树林,冷笑一声:“看来只有一个不是乌龟。”
这极具轻蔑的举动、神态与言语,让中年男子一阵恼怒。但他还是敏锐地抬手做了个动作。身后树林中,几处刚刚响起的窸窣声立刻又消失了。
“死神,离开这里!”中年灭却师厉声警告,“这不是瀞灵廷的管辖范围,更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乔木却没有回复,反而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况下,还大大咧咧回头看了眼身后医院顶上的十字架。
“我一开始就觉得那个十字架和星十字骑士团的标志很像,本以为只是巧合,没想到这里竟然真的有灭却师。”
他回头看向对面的中年灭却师,突然萌生出一个猜想:“这家医院不会是你的产业吧?”
“这里不归东梢局管辖!”中年灭却师也不回答,而是厉声道,“这是最后的警告,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
乔木却忍不住嗤笑:“我还不归瀞灵廷管呢。”
听到这个回答,中年灭却师脸色剧变,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死神贵族的狗!”
仿佛是得到了某个信号,下一秒,数支灵子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几个方向齐齐向乔木袭来!
乔木撇了撇嘴,不躲亦不闪,任凭那些灵子箭矢如之前一般,撞在自己身上,被体表的灵压撞得粉碎,没给自己带来一丝伤害,甚至一点感觉。
“就这?”他嗤笑着开口,“光之帝国余孽,已经没落到这种程度了吗?”
“砰!”几乎是同时,远处一声闷响。
紧接着,他身旁不远处的地上,泥土炸起、四散飞溅。
乔木愣住了:枪?怎么会有枪?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又是一声。
“砰!”这一次,树皮四溅。他立刻判断出来,比起前一枪,这一枪的弹道离他近了许多。
狙击手?!
一瞬间,他身上的冷汗就下来了。
“砰!”紧接着是第三枪。
这一次,子弹精准地穿过了他所在的位置,却依旧射进了粗壮的树干中。因为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已经从原地凭空消失了。
好快!对面的灭却师心中大惊,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动作!这就是死神的瞬步?
可家族文献记载中,死神的瞬步,并不比灭却师的飞帘脚快啊……
难道这个死神是、是传说中的队长级?可、可他没有那身标志性的白色队长羽织啊!
中年灭却师一边快速揣测,一边紧张地四处寻找敌人的踪影。
可下一秒,敌人又凭空出现在之前的位置上了,一模一样,纹丝未变。而且这一次,他依然没看清对方的动作!
不仅如此,这一次,对方的手中,已经拎了一个人,一个自己很熟悉的人。
“阁下!”被对方单手拎着,四肢却无力耷拉着,完全无法反抗的士兵,英勇无畏地高喊道,“我在瞄准镜里看不到他,只能看到一片白光!”
“行了,别提醒了,”对方悍不畏死地当着他的面传达情报,乔木却完全无所谓,“三个狙击手,那两个都被干掉了,你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而且,”他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伸手从怀中掏了掏,掏出了一一枚金属圆盘状的挂坠,晃荡着展示出来,“光学干扰器,任何瞄准我的光学镜头都会遭到干扰,出现强光直射的效果。”
中年灭却师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对方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骗他,但对方的炫耀,却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经过两百年前的战争,现实的灭却师已经所剩无几了,而且也都处于分裂状态。但死神依然没有放弃斩尽杀绝的意思。
两百年来,如何对抗残暴的死神,已经成了所有灭却师共同的课题。
他们凭借光之帝国的遗产与自身的力量,暗中掌控着现世的权力财富,这些对死神却没有用。
但比起躲在瀞灵廷、故步自封的死神,他们有一个前所未有的优势:科技。
没错,借助人类的科技,找到与死神抗衡,至少是自保的方法。
其中之一,就是他们家族研发的灵子瞄准镜、能伤害到灵体的特制子弹,结合越来越精准的枪支,再选拔经过战火淬炼的、最优秀的神枪手。
死神狙击手!就是他们家族的底牌之一。
但他没想到,这个奇怪的死神甫一露面,就拿出了完全克制死神狙击手的兵装。
这岂不是意味着,死神一直在暗中监视他们、警惕他们?就在他们自以为秘密地研究各种神秘杀手锏的同时,对方也在……
一边研究反制手段,一边嘲笑他们的愚蠢?!
一想到那些死神在瀞灵廷说起他们时,脸上的轻蔑与嘲弄,中年灭却师心中就是一阵烦躁与愤懑。
为什么?!我们都跑到现世另一边了,你们还是不愿意放过我们,还是要将我们斩尽杀绝?!
此时此刻,他看向乔木的目光中,充满了悲愤。
“???”乔木也看着对方,对对方的眼神,是一脑门子问号。
是你们先惹我的吧?没错吧?
被对方盯得都不自信了的他,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四周,确认一下自己没有不小心踩坏人家的名贵花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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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数千公里之外,东京,天皇宫城。
“咔嚓嚓!”伴随着骨骼断裂的声音,一具尸体瘫倒在地。
“我一直以为就算皇后看出身,妃子好歹也得有几个漂亮的吧?”杀人凶手轻轻踹了踹脚下的女尸,对自己的暴行毫无悔恨之意,“这怎么都是歪瓜裂枣?”
“知足吧,这个年代,有几个不是歪瓜裂枣的?”同伴回应,“来了这么久了,你在哪见过一个能看的?”
“那不一样啊,这可是天皇妃子,平民怎么比?”前者还是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怎么?”第三个声音传来,是女声,“要是遇到好看的,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
被质问的杀人者乖乖闭上了嘴。同伴却笑着回应:“哪能啊?我们又不是变态,怎么也得先恋爱后牵手。”
女同事冷冷注视了他片刻,“切”了一声:“快做正事。”
三人丢下偏殿中的满地尸体,穿过低矮的木制门扉,进入主殿。
那里,尸体更多,多到无处下脚。
比尸体更多更多的,是挤在角落中瑟瑟发抖的中老年男人。这些人,全是这个国家的“中流砥柱”,简称“统治者”。
而另一边,一个身材矮小、皮肤粗糙,却衣着华贵的男人,正被人悬空吊在横梁上。
“啪!”一鞭子下去,那人就是一阵毫无形象的惨嚎。角落中的中老年男人们也跟着一阵发抖。其中一些人面露不忍,甚至满眼怒火,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来制止。
“喊什么?别喊!”又是一鞭子,行刑者不耐烦地呵斥,“说!三神器在哪?不老实交代,就打死你!”
被吊着的中年男人,好不容易从痛苦的哀嚎中缓过劲,就要开口:“朕……”
“啪!”这一鞭子,比之前所有都狠。
“啊!!!”这一嗓子,比之前所有都惨。
“你跟谁俩呢?艹!”行刑者骂骂咧咧,“‘朕’也是你能自称的?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
“……”中年男人再也忍受不了此等折磨与羞辱,终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啜泣了起来。
“哭哭哭,哭丧呢?!真特么晦气!”行刑者不耐烦地骂道,“天丛云剑、八尺琼勾玉、八咫镜,赶紧给我交出来!”
中年男人却没有回应,只是自顾自地哭泣。
行刑者看不下去了,抬手又是狠狠一鞭子,换来一阵哀嚎。
角落中,终于有人受不了了,鼓起勇气起身怒喝:“放开陛下,有什么都冲我来!”
正殿中能自由行动的四人,或者说四个制造了此番宫城惨案的罪魁祸首,齐齐看了过去。
那位老人瑟缩了一下,又鼓起勇气,挺起了胸膛。
不仅如此,他还环顾左右,怒声训斥起了自己的同僚:“帝国养士百年,就在今日!尔等食君之禄,岂能不为君受难?!”
在他的呵斥之下,周围所有帝国的统治者,都各个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终究有几个人受不了了,纷纷跟着站了起来。但更多的人,却依旧瑟缩在地上,不愿动弹。
“行,有种!我就欣赏你们这些有骨气的人!”一个暴徒朝他们伸出了大拇指,“就凭这个,你们就值得奖励!”
听到这话,不少人眼中都燃起了侥幸的火焰。
那个暴徒却看向了被吊着的天皇,走过去接过同事手中的鞭子:“你也听见了,也看见了,人家多有种啊,你不得学学?”
“这样吧,”他想了想,“接下来的审问,我会继续抽你鞭子,但你可以选择,是抽你一鞭子,还是抽他们每人五鞭子。”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