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木刚睁眼时,天才蒙蒙亮。
这一夜他没睡好,床实在太软了,软得他一觉醒来,反而仿佛扛了一晚上大包一般。
西方人果然极度热爱超级软的沙发和床,东方人就无福消受了,这是因为双方体质不同。
西方人臀部与大腿尺寸更大,稍微健硕或肥胖一些的人睡偏硬的床,整个腰部、膝部甚至大半个背部都能悬空。软床则能让他们将那副大屁股陷进去,更好地贴合全身背部尺寸。
东方人则正好相反,过于软的床和沙发,会让他们腰部下陷、持续承压。
乔木已经开始考虑以后要不要在地狱中准备几张床了。
他一走出房间,在门外等候多时的女仆,就立刻将他引向餐厅。
身为格季米加公国握有实权的世袭伯爵家族,拉齐维乌家族无论庄园还是餐食,都有着远超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家庭的奢华。
相较而言,并没有换上对方提供的华贵欧式常服的乔木,身上那身东方平民装束,在这座庄园中,堪称辣眼睛。
毫无疑问,只看材质、缝纫与花纹就能知道,就连这里的园丁穿的工作服,都比他这身贵得多。
但他一点都没有“刘姥姥逛大观园”的思想觉悟,也完全不打算为热情款待他的贵族提供任何情绪价值。自己点的早餐端上来后,就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起来。
他不需要讨好,因为他是那场战斗毋庸置疑的唯一胜利者,那几位姓拉齐维乌的灭却师能够活过昨夜,就是他最大的恩赐。
“死神也要睡觉吃饭?”长长的餐桌上,距离乔木最远的对角,年轻的灭却师索菲娅·拉齐维乌,语气不善地问,“你们该不会还要拉屎吧?”
“索菲娅!”不远处,她的哥哥维托尔德·拉齐维乌手中刀叉一滞,一脸腻歪地低声呵斥。
“你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吗?”抗性极高的乔木却无所谓,“身为灭却师,你对敌人的无知,简直就是一种犯罪。”
“哼!”索菲娅不服输地冷笑,“你应该为此感到庆幸,否则昨晚我就潜入你的房间,割断你的喉咙了!”
“是吗?”乔木闻了闻面前的酸黑麦汤,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放入口中,发现并没有自己猜的那么难喝,才放心下来,继续反击,“一会儿记得去祷告。”
“祷告什么?”对方眉毛一扬。
“祷告你的幸运,”他笑了笑,“如果你昨晚真的进了我的房间,进门的瞬间,你的整张脸都会因空间折叠而朝向脑袋里面。”
“那样你就能看到、闻到、尝到自己的脑子了。”
维托尔德·拉齐维乌看了看盘中剩下大半的食物,绝望地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哼,大言不惭!”索菲娅依然不服输,但还是不自觉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随后忍不住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却并不后怕。
毕竟她并没打算真的暗杀对方。她首先是一位贵族淑女——虽然她一点都不想做淑女——其次才是一名灭却师。
放弃了早餐的维托尔德,摘掉胸前的餐巾,起身就要离开。恰好此时,餐厅大门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维克托·拉齐维乌,昨天在拉齐维乌康养医院外与乔木对峙的中年灭却师,格沃古夫伯爵、大公宫廷顾问、拉齐维乌家族家主。
“父亲。”维托尔德与索菲娅齐齐起身行礼。
“抱歉,有些公务要处理。”格季米加公国的国防大臣兼国土安全大臣,得体地致歉。
他坐下了,他的一双儿女也要告辞了。
“别忘了祷告。”乔木冷不丁地继续挑逗主人家的小女儿。
“祷告什么?”正在点餐的维克托抬起头,视线从鎏金的菜单上移开。
“向谁祷告?”索菲娅则不服输地扬着小脸,傲然道,“我可是灭却师!”
“对呀,所以要向友哈巴赫祷告嘛……”
“咳咳咳咳!”维克托刻意地剧烈咳嗽,还是晚了一步。
“友哈巴赫是谁?”索菲娅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她的哥哥,已经走到门口的维托尔德,也停下了脚步。
“你们不是吃完了吗?”维克托用威严的语气质问,“为什么还不去上早课?”
一听这话,维托尔德犹豫了几个回合,最终还是在父亲严厉的目光中败下阵来,郁闷地离开了。
餐厅门关上时,索菲娅已经坐回了座位上:“我没吃饱。”
“……”维克托彻底无语了。
“友哈巴赫是谁?”
“灭却师为什么就该向友哈巴赫祷告?”
“够了!”
在维克托即将发火时,乔木突然站了起来。
父女二人的视线齐齐投了过去。
“抱歉,我要接个电话。”乔木说着就往外走,在两人完全不相信的目光中,凭空掏出了一只……
蜗牛?
“波噜波噜~波噜波噜~波噜波噜~波噜波……”
“喂?卡特小姐,我是乔木。很高兴您又主动联……”
闭合的餐厅大门,阻断了后面的话语。
“他……疯了?”索菲娅疑惑地问父亲。拿蜗牛当电话?都没有电话线啊喂!
维克托依然没有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餐厅门。
家族文献中记载有地狱蝶,那是死神之间进行远距离通讯的方式。既然蝴蝶可以通讯,那尸魂界与时俱进,发明出可以通讯的蜗牛,这也很合理……
个毛啊?!为啥是用动物通讯啊?就算用动物,狗、鹦鹉,哪个不行?为啥是蝴蝶和蜗牛?
这一次乔木与莉莉·卡特没有聊太久。毕竟对方依然无法沟通,只能他单方面说话。
Xcution的事情,上一次他已经说过了,而且他对那个组织也不了解,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所以这一次,他讲起了尸魂界的事情。他并没有提护廷十三队、灵王等“黑历史”,只是讲述着尸魂界贵族与平民间截然不同的生活。
莉莉·卡特都听得入神了。
一个任何人都不会饥饿的世界……如果是十年前无家可归、流落街头的她,一定会觉得那是个美好的世界,甚至会直接自杀。
现在的她不这么认为了。
不过这一次,乔木只聊了十多分钟就告辞了。
等他回到餐厅时,索菲娅刚刚在椅子上坐稳。他没理会之前贴在门上偷听的女孩,只是再次向维克托表达了礼节性的歉意。
“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了。”两人终于能谈正事了,不过说这话的不是乔木,而是维克托伯爵。
“已经开始秘密谈判了吗?”乔木略微惊讶于这个世界统治者们的效率。
“还没有,”对方却摇了摇头,随即露出了矜持的自得之色,“是我们要赢了。”
乔木一愣:“我记得前天,几条主要战线还在僵持吧?”
见对方满脸得意,他若有所思地猜测:“是后方出了问题?”
“没错,”维克托得意地点头,“日本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骚乱,暴徒在御前扩大会议时攻陷了皇宫,大使发回了情报,整个日本高层,自天皇以降,无一幸存。”
“我们已经和其他盟友确认过了,情报无误,”说到这里,对方喜上眉梢,“东京爆发了内乱,第一师团和近卫师团正在火拼。”
“很快,他们的前线军队就会崩溃、瓦解。我们就能从两条战线,解放出至少一百二十万军队、三百架飞机、三艘主战航母、七艘战列舰和三十艘潜艇。”
维克托兴奋地拍了三下手:“大局已定!”
“真的吗?太好了!”就连索菲娅都眉飞色舞起来,“圣子保佑,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听到这话,维克托难以遏制地皱了皱眉头,也不知道是因为女儿身为灭却师却向圣子祷告,还是因为女儿指控这场战争毫无意义。
不过他很快就舒展开眉头,罕见地没有斥责对方。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乔木也很满意,发自内心的。毕竟这样一来,三界的平衡就不会被进一步打破,尸魂界的压力会小很多,那些无依无靠的流魂们,也多少能缓一口气了。
“这样的话,我也该尽快回日本了。”毕竟东京外围的空座町是剧情所在地,自然也该是调查员在现世的大本营。现在东京陷入权力真空,正方便调查员们行动,他也要回去主持大局、协调团队与人员。
“这么快?”维克托有些惊讶。他本以为对方突然跑到这里,接触他收容的那个完现术者,接着强势击败他们全家,又向他们示好,必然所图甚大。
结果对方睡了一晚吃了顿饭,这就要走?
但他同时也松了口气。毕竟这个死神太强了,就算再和善,对方一天待在这里,他们全家都是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我这次来是为了莉莉·卡特,遇到你们只是个意外,”这话乔木已经解释过好几次了,别人信不信他也管不着,“如果有可能,我打算带她一起离开。”
维克托有些犹豫了。他对这个要求并不意外,却也有些不舍。
他很清楚,这个死神看上了莉莉·卡特的能力。那么可怕的能力,谁又会看不上呢?
如果他看不上,又何必绞尽脑汁,暗中引导对方住进自己精神病院,包吃包住,还要尽可能阻断对方与外界的联系,隐藏对方的情报?
但对方在精神病院住了两年多,别说说话了,他甚至都不敢轻易靠近对方的病房。
那可是一言不合就杀人的主儿啊!他自忖以自己的实力,一旦被对方的能力捕获,是绝无幸存可能的。
也就是他们灭却师自身的灵压很弱,再加上他全力隐藏,对方很难察觉。但两年下来,他也渐渐意识到,自己想要将那个女孩收为己用的想法,算是落空了。
不过自己用不了,也不能落入其他人手中。最好的结局就是,对方一直待在精神病院的病房中,直至死亡。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这退而求其次的想法也落空了。
面对这个饶了他全家性命的死神,他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的余地,只好勉强点头:“这件事,恐怕我帮不上忙。”
“和我说说她的情报吧。”乔木也不觉得对方能帮上忙,但必要的情报,还是得对方提供。
不然一顿饭就想报答不杀你全家之恩?你当你家厨子做的是蟠桃人参果吗?
“莉莉·卡特,今年22岁,来自西里西亚侯国。有严重的社交恐惧症、镜像依赖症和精神分裂症。这些您应该已经知道了,不过有一点您可能不清楚,她没有12岁之前的记忆。”
维克托思索着,从纷杂混乱的信息中,筛选出他认为对对方有价值的情报。
既然无法阻止,不如大大方方,好歹结个善缘,免得卖力不讨好。
“12岁那年,一头虚袭击了她家,杀死了她的双亲、外祖母和弟弟,只有她一人幸免于难,但也失去记忆、无家可归、四处流浪。”
乔木若有所思:“她的病就是那个时候?”
没想到维克托却摇头:“根据小镇居民的描述,在那之前,她已经出现了严重的社交恐惧与镜像依赖症状,但并非天生。那之前应该还发生过什么。”
对方想了想:“不过精神分裂的症状,是在几年后才出现的。”
“精神分裂……”乔木回忆了一下,“就是妄想症?”
“是的,医生诊断为妄想症,具体表现为,”维克托停顿了一下,“她认为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她是12岁那年,被一种‘洞魔鬼’掳掠到这里。她相信镜子里有一个真实的世界,那里才是她的来处,因为镜子能让她感到安心。”
“洞魔鬼?”乔木咀嚼着这个奇怪的名字,也没个思路,“那是什么?她妄想出来的东西吗?”
“不是,”维克托摇头,沉声道,“是虚。”
“啊!”乔木恍然。虚身上都有洞!
“她失去了12岁之前的记忆,包括她的家人?”得到肯定后,他又问,“但她还记得那头虚?”
“应该是这样,”维克托点头,“我也只知道这么多了。她的病情很严重,医生也很难进行有效交流,我们了解的情况非常有限。”
不过乔木很快就注意到了一个疑点:如果对方只是见过虚、害怕虚,又为什么会警惕他和东仙要,甚至警惕到直接下死手?
难道……
“之前是不是有死神接触过她?”
这个问题把维克托问住了,对方皱着眉摇头:“没有,您是第一个出现在这里的死神……”
但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上了较为严谨的说法:“我并没有派人监视莉莉·卡特。毕竟比起她的安危,我的家人、我的族群更重要。”
所以他并不知道有没有死神接触过莉莉·卡特,更不知道有没有死神死于对方之手。
这点情报远远不够。
“她家在哪?”乔木又问。他打算亲自去那里一趟,十年前的事情,还是全家死于意外,这种大新闻,在任何小镇上,都一定有不少人记忆犹新。
但他又一次失望了……
维克托的私人秘书很快就找来了他需要的资料,但那座名叫维瓦尔第的小镇,一年前已经毁于战火了。
虽然肯定有幸存者,但必然各奔东西了。这里可没有户口制度,这个时代也没有互联网,一个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人,一旦离开了居住地,再想找到他,简直难如登天。
当天晚上,乔木以梦境天使的形态进入了莉莉·卡特的梦境。对方的梦境非常非常混乱,乱到大部分梦,他都看不懂。
现在的他还无法自主选择对方做什么梦,却能通过心理暗示,勉强影响对方,让对方更多地做哪一类的梦。
这也让他确定,对方确实没有十二岁以前的记忆,不仅没有,对方还自己脑补了一个幸福的家庭。
之后,乔木不得不多停留了相当一段时间。
既然无法直接发现问题的根源,他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和对方交流、沟通。
直到他将自己知道、适合告诉对方的三界知识全都讲完,也没能和对方说过一句话。
但电话虫依然忠诚地履行着自己的使命,如实地传递着通话双方的表情。
至少从电话虫的表情来看,随着通话次数的增加,对方对他已经没有多少恐惧了,就连紧张的情绪也大大缓解。很多时候,当对方沉浸在故事中时,甚至还会表现出放松的状态。
很不错的进展。
直到某一天,认为时机成熟了的乔木,终于开口了:“我要离开了。”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创建了一个组织,叫Xcution,里面的成员和你有着相同的身份,都是需要帮助、照料,或者监管的完现术者。我这次出来得太久了,那群家伙恐怕已经开始放羊了。”
这是说谎。Xcution的成员,根本不认识他,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现在的Xcution,处于东仙要承担领导责任、全体感兴趣的员工群策群力、狛志全权负责执行、狛志全家帮忙照顾负责后勤的状态。
“电话虫的通讯距离非常有限,我离开后,应该就不会再接到你的电话了。”
这倒是实话,一半的实话。
另一半没说的实话是,他完全可以构建一个空间嫁接,让相距万里的两只电话虫,空间距离只有几米,通讯完全不受影响。
“莉莉,”觉得铺垫得足够了,乔木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这次来,就是希望能带你回去,更方便地保护你、照顾你、帮助你。”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手上的电话虫并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松了口气,又习惯性地安抚道:“当然,我绝不会强迫你。如果你觉得这里挺好,我会独自离开,不会再来打扰你。”
“当然,如果你觉得咱们已经算朋友了,”他笑了笑,“我可以偶尔回来探望你。不见面也没关系。反正聊了一个多月,虽然一直都只有我在说话,但我已经把你当朋友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忐忑的语气问道:“莉莉,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日本、去Xcution吗?”
等待着,等待着,仿佛无休止的等待中,乔木越来越失望。
看来自己这一个多月是白忙活了,还真让东仙要那家伙说中了……
直到……
“唔……”
他手中的电话虫,露出了艰难的表情。
“我……”
清晰的声音传来,乔木的心脏,不争气地狠狠一跳。
“愿意!”
“呼——!”胜利的喜悦与灿烂的笑容中,乔木使劲将胸中的浊气,全部吐了个干干净净。
终于成功了!
电话虫另一边,昏暗的病房中,莉莉·卡特,也终于松了口气。
终于……
她硬是等了一个多月,听对方讲了一个多月的故事,终于等到对方的邀请了……
坚持了一个多月,她终于可以去见其他“完现术者”了。
煎熬了一个多月,她终于可以去见她的同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