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谈判也不过是美化罢了。当这些养尊处优的灭却师们意识到,敌人的手段、力量与势力远超他们的预期时,作为鱼肉的他们,此刻就只能希望一个体面。
好在敌人并不介意给他们一个体面。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双方就达成一致:停战后调查员不再活动,灭却师只限自保。等乔木查出搞破坏的内鬼后,自然会通知他们。到那时,双方再进行更深程度的接触。
“你们究竟想要什么?”谈判以所有人事先都难以想象的轻松结束了,维克托也代表在场的灭却师们,问出了一直以来心中最大的疑惑。
“和你们一样,权力、地位、财富、美色,”乔木笑道,“你们想要什么,我们也想要什么。”
这个直白到失礼的答案超出了不少人的意料。
石田宗弦愣住了,随后竟然面露失望。相反,其他人更多是松了一口气。
见这个年轻人闲聊时还挺好说话的,有人壮着胆子问:“想要权势地位,为什么要结束这场战争?”
篡权的最佳时机,不应该是乱世吗?
“因为你们搞得太过火了,这场战争几乎就要破坏三界的平衡了,”乔木严肃地说,“如果再不结束,你们的‘老朋友’,尸魂界的死神们,就要强势干涉了。”
“你们应该不想死神干预现世吧?”乔木环顾四周,耸了耸肩,“很巧,我们也不想。”
不少人听到这话都面露惊容,但更多的人只是面面相觑。
身为灭却师,牢记与死神的仇恨是必修历史与思想课,了解死神的恐怖与残暴则是选修课。
但听到这些神秘的调查员,似乎与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至少也是共同的忌惮,大家心里都多了几分安全感与亲近感。
乔木并不是来做灭却师答疑咨询的,随便回答了几个问题,再次确认了在场这22家有能力约束绝大多数灭却师家族后,就告辞了。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后,也果断决定先结束今天这场注定无法进行下去的闹剧。
大集会当然不能这么没头没尾,但今天乃至未来几天,都不适合再进行了。
而且那个乔木的意外闯入,帮他们以极其高效的方式,完成了一次筛选。
不出意外的话,在场这22姓,未来将是光之后裔的核心决策层了。任何事情都只需要他们22家达成一致,然后再通知其他各家遵守、执行。
光之后裔们,在光之帝国瓦解后的近千年里,第一次有了一个广泛的领导组织与决策机制。
这竟然还是拜敌人所赐……这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感到荒唐。
小心翼翼从会场出来后,看到外面的军队已经散去,剩下没来得及撤走的也在收拾弹药箱、拆卸火炮,灭却师们多少都松了口气。
藤原家内部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就不关他们的事了,还是留给藤原家自己去闹腾吧。
“这种绥靖真的好吗?”维托尔德忍不住低声问父亲,“毕竟时间拖得越久,敌人准备越完善。”
他一直不喜欢和那个乔木打交道,但他没办法,谁让人家饶他全家不死了呢?但这也导致即使双方以朋友相称,他也明白真实的模式,拉齐维乌家族更像是对方的附庸、使唤的仆人。
这让他非常别扭。在得知对方的势力与目的后,他就更难接受了:“而且,他们真的可信吗?”
“信任?”维克托哑然失笑,“是什么让你生出了这种幼稚而奢侈的念头?”
“记住,孩子,永远不要去听对方说什么,而要去看对方做什么,”他耐心地教导着,“那个乔木饶过了在场大多数灭却师的性命,这就是善意,我们必须接受。”
“至于停战、和谈,”他笑了笑,“我们自始至终只说停止战争,可没说要停止备战。我们不会停,我相信他们也不会停。”
说到此处,他又面色古怪地低声补充了一句:“他们最好也不要停……”
想要和平共处,双方必须在同一层次,不止是实力,更重要的是认知。如果那些调查员今天之后真的马放南山了,那对和平而言才是灾难。
这证明那群家伙不过是一群手握手雷的幼稚孩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些野心勃勃的族人绝不会高风亮节的,当然也包括他。
那样一来,接下来还要有的乱呢。
维托尔德没有听懂其中的潜台词,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维模式中:“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他们只是想要权力财富。我们之间不该是敌人吗?最起码也是竞争对手吧?”
听到这幼稚到气人的问题,维克托愕然看向身旁的长子,心中升起了掩盖不住的失望。
但他不能在公众场合训斥自己已经成年的孩子,只好耐着性子解释:“这个世界大得很,维托尔德。
他指了指那边面黄肌瘦的士兵:“我们和他们最大的区别就是,我们能够分享。分享会让他们饿死,却会让我们更牢不可摧。”
“记住,孩子,”他语重心长地教导,“对抗永远不会让人强大,消灭敌人永远是不得已的选择。维持统治只有一个诀窍,那就是把敌人都变成朋友。”
维托尔德思索着父亲的话,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抓到。
“那个乔木……”他只能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提问,“他是朋友吗?”
“这不是一个判断,而是一个选择,”维克托笑了,“他是不是朋友,取决于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把敌人变成朋友,这恰恰就是政治的艺术。”
维托尔德更糊涂了:“但……朋友之间不该说谎吧?”
维克托愕然,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你指的是?”
“他……为什么要隐瞒自己死神的身份?”
“呼……”维克托长舒一口气,还好对方没问出最蠢最蠢的问题,诸如“我们为什么还要提防他”“我们为什么不对他说真心话”……
饶是如此,今天他对自己孩子的失望也积累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把两个孩子保护得太好了,尤其是这个已经成年的大儿子。他该给对方找点事情做,让对方进入社会历练一下了。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坦诚带来的信任,只有信任之后的坦诚。”维克托继续耐心地教导拉齐维乌未来的继承人。
他加重了语气:“你要记住,没有信任的坦诚,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愚蠢!”
维托尔德更糊涂了:“可没有坦诚,信任从何而来?”
维克托无奈张嘴,声音却从后面传来:“信任源自实力!只有势均力敌、相互忌惮,才能带来信任。”
父子俩齐齐停下脚步回头看去,不知跟了他们多久的石田宗弦向他们微微鞠躬致歉:“抱歉无意中听到了你们的交谈,”
至于是无意还是有心,谁会去追究?
你说无意那就无意好喽,毕竟我打不过你,你也不能动我。
这就是信任。
“拉齐维乌阁下,听了您刚才的话,我深受启发,”石田宗弦目光炯炯地看向维克托,“有件事情我想与您商议。”
待他点头后,对方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认为,我们应该安排一名可信的联络员,作为连通我们与那群神秘人的桥梁。至于人选……”
对方主动提出来的,那对方希望的人选,还用说吗?
这是想要争取他的支持?还是……偷听后察觉到他与那个乔木私下串联,以此为要挟?
维克托一时也摸不准对方的真实态度,但在“锋芒毕露”之后,心中已经给这个年轻人多添了一条评价:
野心勃勃!
再想起自己的孩子……他心中升起了浓浓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