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发部那边又有了新的发现,接到传讯的观月,虽然难受得要死,但还是坚持拖着病躯亲自跑了一趟。
上一次来时她还能自己走,这一次双腿软得都站不稳了,整个人几乎完全压在恋雪身上。
萨姆尔见状连忙下车帮忙,但到了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里面已经是隔离区了,非必要人士不得入内!”
听到这个,萨姆尔只觉得格外荒唐。
几个月前,医院地上几层是隔离区,地下几层则完全将瘟疫隔离在外,非常安全。
现在地上基层已经彻底放开了,反而地下成了疫区。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保安为了这份高薪工作一丝不苟、尽职尽责,坚持只能一个人陪伴进入,他也只好无奈放弃。
恋雪带着观月走过长长的通道,甚至都没进入大厅,上次那个白大褂,已经在通道与大厅之间的消毒间里等待了,还贴心地为观月准备了椅子和轮床。
“就别进去了,直接在这里说吧,”白大褂站得远远的,指着观月身旁的座椅与轮床,“你自己选一个。”
看对方这幅架势,就连好脾气的恋雪都恼了:“这太失礼了!你们不是说只有他们调查员才会生病吗?”
白大褂却很平静地解释:“女士,你搞错了,这是为了保护你们。”
他指了指身后紧闭的大门:“这段时间,这里面一直在进行各种实验研究,谁也不知道这个过程中那种病毒会变异成什么样子。
“我们封锁这里不是为了阻止你们进来,而是为了避免病毒跑出去。如果不是我非必要不能离开这里,我不会让关女士扛着病躯来这边。”
白大褂这么一解释,恋雪闹了个大红脸,羞愧难当地连连鞠躬道歉。
观月虚弱地拽住她的胳膊,用沙哑到吓人的嗓音,有气无力地说:“正事。”
她现在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少说一个字绝不多说一个。因为每次出声,嗓子都和刀割一样,疼得眼泪直冒。
“这次是个坏消息,”白大褂也想尽快结束这场会面,于是也不铺垫,直奔主题,“我们的实验发现,这种超自然病毒不仅会大幅削弱你们的体力,还有可能削弱你们的能力。”
观月心想那又如何?就我们现在这副要死的模样,就算能力再强也使不出来啊。
白大褂猜到了她的想法,补充道:“我特意叫你来一趟,是因为这种对身体素质和能力的破坏与削弱,很可能是永久性的。”
观月闻言骇然,一股难以言语的恐惧迅速浮现,让本就持续发烧的她,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
“确定?”她哑着嗓子问,“具体情况?”
“基本可以确定了,”白大褂面色沉重,“但样本过少,所以具体情况不具备参考价值,我就不说了。”
对方停顿了片刻:“关女士,你应该能明白,身体健康遭到破坏,这个回到现实世界是可以被公司治愈的。但能力被破坏……”
对方没说完,可观月当然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能力的削弱与破坏肯定是不可逆的,想都不用想。调查员的强化能力遭到破坏意味着什么?
就好像数学家大脑受伤,失去了计算能力;又如同木匠双手受伤,不停地发抖。
相当于宣布他们失业了!
对普通职场人而言,失业,无非就是再找工作,或者努努力跨行。
可对调查员而言,至少对相当一部分调查员而言,失去继续从事调查员工作的资格,约等于要了他们的命。
这一刻,似乎是身体的潜能被恐惧所激发,原本脑子晕沉沉的观月,突然清醒了许多,也想到了许多。
但都于事无补。
“明白,”此刻的观月心中一片混乱,捂着嗓子勉强地说,“我会通知其他人的……”
可对方却立刻摇头:“关女士,我不建议你这么着急。贸然把事情公开,必然会导致恐慌性撤离。这么多调查员,一旦蜂拥回到现实世界,分散在各个分部,导致病毒传播开,产生的后果是难以估量的。”
观月昏沉沉的,很难认真思考,只觉得很有道理,就点头称是。
“当然,这不是无解的,”白大褂却话锋一转,“咱们可以安排一个偏远分部的同事先行撤离,回去之后立刻通知公司,让公司各分部做好应对措施,其他人再根据症状的轻重程度,批次撤离。”
观月迷迷糊糊地点头:“多谢提醒,就这么办。”
没想到白大褂却又道:“我不是在建议你这么做,恰恰相反,我希望你能暂时保密,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其他调查员。”
这下,观月就算再迷糊也察觉到不对了:“为什么?”
白大褂沉吟了许久,才下定决心似地说道:“关女士,这个项目最早可以追溯到2015年,距今整整十年了。我则是七年前加入这个项目部的。整整十年,我们一直想深入研究这些超自然生物的生命形式与超自然能力,但你们……”
对方停顿了一下,改口道:“应该说,新起点的调查员,在这个项目的推进与布局上,一直进展缓慢。究其原因,调查员把这个项目当成培训项目。
“越是培训项目,他们越不愿意推进剧情,担心剧情彻底明朗后,有其他团队在其他镜像尝试终结这个项目,导致强化相关能力的调查员利益受损。
“可这种停滞不前,虽然满足了那些相关强化调查员的利益,或者说满足了你们调查员的整体利益最大化,却无形中损害了我们研发部相关项目部成员的利益。”
所以,四大事业部与研发部不太对付,并不单纯因为相互瞧不起,觉得自己才是公司顶梁柱,而是有客观原因的。
根本原因就在于调查员与研发人员的主要工作成果都来自于项目世界,可双方在具体项目上的利益并不一致,甚至经常冲突。
调查员要么想终结项目,要么想什么都不做。研发部为了完成研发任务,却需要在项目世界进行一定程度的布局,可他们偏偏无法亲自完成这种布局,必须假调查员之手。
偏偏公司制度上一直在避免任何个人与机构对调查员形成强控制。一来二去,矛盾就四处开花、越积越深。
观月脑子有些迟钝,但也明白对方的意思了:研发部的《死神》项目部,等待这一阶段已经太久了。出于自身利益考量,他们并不希望调查员放弃这个项目。
果然,白大褂继续道:“现在,这个超自然病毒已经永远留在这个项目世界了,除非重置,否则就不可能自己消失。
“这种情况下,简单的撤离已经没用了。撤离之后,我们必须放弃这个进度,重置整个项目才行。”
也就是说,之前付出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关女士,关于病毒的事情,我们本来可以向你们保密,但我还是决定将它透露给你。”
对方一脸诚恳:“因为这个项目是乔工负责的,我知道乔工为了这个项目已经花费了小半年的时间了,这半年里他甚至放弃了每个月的外部项目保底,个人绩效非常糟糕。某种程度上堪称孤注一掷。
“所以在维护这个进度方面,相信乔工和我们的利益与立场是一致的。而你又和乔工关系匪浅,你应该会站在我们一边,我可以在这一点上信任你,对吧?”
观月努力思考,许久才缓缓点头。
白大褂见状,也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观月又问:“你的建议?”
“其实没什么可建议的,”白大褂真诚道,“保住这个进度的唯一方法,就是抓住罪魁祸首,对方散播了这种瘟疫,就一定有解决方法。”
确实如此,观月想了好一会儿,勉强地说:“你要我制药?”
她觉得自己抓住了对方的意图了。对方把她叫来说这么多,当然不是什么“我们和乔工立场一致,你又是乔工的人”这么简单肤浅。
对方对自己一定有所图。她能想到的,就是自己能够使用神术制造瘟疫特效药。想要找出并抓住疫病,不管怎么说,调查员们就得维持基本的状态与战斗力。
她评估了一下,饰神面具中蕴含的神力,够她制作一部分特效药了,肯定不够所有调查员,但应该能满足绝大多数战斗调查员。
虽然心疼,但似乎也只有这个方法了。
可她问出这个问题后,白大褂又再次摇头了:“我个人非常不建议你这么做。”
她闻言愕然。
对方紧接着就道出了缘由:“关女士,虽然你有一部分情报并未完全向公司如实汇报,但你是神术使用者这件事,公司还是知情的。”
观月胡乱点了点头,等待对方的下文。
果然,对方又接着说:“我要说的是你没向公司如实汇报的那部分,例如……那张狐狸面具,它应该来自某位神灵的恩赐,其中蕴含着神灵的知识与力量,对吧?”
观月心中凛然。
调查员是不能在现实世界持有道具的,所有道具都得交给公司,这一点各家机构都一样。
但没有一个调查员甘心这么做,所有人都绞尽脑汁想要骗过公司,随身携带道具,至少是某一件道具。哪怕这辈子都不打算使用,但只是随身带着,就很爽。
这一点,所有调查员都一样。
那张饰神面具,是她正式通过宇迦之御魂神的试炼,正式成为侍神者后获得的恩赐。她平时都把面具藏在自己体内。
她曾经并不知道这张面具对现实世界意味着什么,还是乔木参加了新起点的“体检”后,回来告诉她的。
神术,会对现实世界造成某种未知的扭曲,是绝对的禁止事项。
“看你的表情,你应该知道那张面具里的知识意味着什么。这样就好办了。”白大褂松了口气,似乎是在庆幸自己无需对一个外围调查员泄密了。
“你那张面具应该已经快要耗尽了,对吧?几次制作特效药,你应该也从中汲取了大量独属于你那个神术领域的知识。”
观月没给任何反应。
白大褂却不以为忤,反而真诚地说:“关女士,那张面具,你是扔了还是上交,都无所谓。唯独继续使用它,是一件非常非常危险的事情。所以,我强烈建议你,不要再用它了。”
“如果你愿意提供你的DNA,我可以借用手头的设备,对你的生命状态进行一个初步的评估,但我猜你肯定不愿意,”对方毫不介意地温和笑了笑,“所以,为了你自己好,别再用它了。”
观月明白对方在说什么。这个事情乔木说得很清楚了,对神术的钻研越深入,自身的生命形态越会被扭曲。一旦自身扭曲到不再是人类,就会被行业所不容,甚至抹杀。
她确实已经从饰神面具中获得了大量神术知识。之前使用的时候,她还真没想这么多。此刻被白大褂一提醒,她的心顿时无比慌乱。
自己……已经不是人类了?这、这……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是一种什么心情,什么想法。
好久,她才勉强压下沸腾的思绪,又问对方:“那我该怎么办?”
不能制作特效药,要怎么让调查员们保持状态、搜捕疫病?这不是天方夜谭嘛。
白大褂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一脸无奈地耸肩:“关女士,我不是调查员,终究和你们隔着很远,对你们的手段并不真的理解。这种事情,只能你们……或者说你和乔工两人想办法。
“很抱歉,只是不停地给你带来坏消息,没能帮上你的忙。”
没有多余的客套,观月被恋雪搀扶着离开了。这短短数分钟的聊天和思考,几乎已经把她耗到油尽灯枯了。再不走,她真的就要昏死在这里了。
两人离开后,白大褂上前锁上了消毒间通往出口通道的大门,透过观察孔看着外面两人离去的方向。
等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伸手扯开衣领处的纽扣,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长长出了口气:
“和烧坏脑子的人沟通,还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