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无惊无险地抵达了郊外的“安全屋“。这套房子并不属于任何聚居地,而是独自矗立于巴黎通往一座小镇的路上。需要从快速公路拐进一条小道,再行驶几公里才能看到,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它是属于“王”的福利。每个王都享有不止一套这样的房子,或者说他们最重视的亲人在哪,他们就能在附近暂时获得一套这类房子的临时使用权。
如果附近没有,就会有专门的部门,在合适的地点、以最短的时间,为他们从无到有建造一套,并配备全部所需家具家电与生活物资。
一旦有迹象显示当地可能卷入异界入侵事件,他们可以提前安排自己的亲人去那里紧急避难,等待后续援助。这样能够极大程度地提高这些无知平民的生存几率。
弗尔吉尼不知道其他人,但他从未有机会动用过这项特权。没想到第一次启用,提防的对象竟然不是来自其他并立宇宙的敌人……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好不容易安抚好越来越不安的女儿,正要去和正收拾行李的妻子解释情况,弗尔吉尼就听到楼下传来伴随妻子惊呼声的一阵嘈杂。
心中一紧,他都顾不上走台阶,直接从二楼翻身一跃而下。整个人轻盈地落在地毯上,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等他循声赶到大门口,正好迎上了搀扶岳父进门的妻子。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岳父一只手捂着另一侧的肩膀,中间的手帕渗出一片令人不安的殷红。
“发生了什么?!”
“枪击!”岳母失态地朝他尖声叫道,“有人在来的路上朝我们开枪!”
弗尔吉尼眼神一凝,立刻侧身让开空间:“去客厅,这里有急救箱。”
说着视线越过三人,投向最后面的“司机”:“他们跟来了?”
“没有!”“司机”立刻摇头,“被枪击后我立刻关掉了车灯,一路都是黑着过来的,我保证没人跟着。”
弗尔吉尼点了点头,转身追回客厅,找出急救箱清点里面的东西。
“有布比卡因,”他松了口气,直接问岳父,“我要帮您缝合伤口,您有任何麻醉过敏史吗?”
“缝合?!”妻子和岳母同时吓了一大跳。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医生!”妻子立刻大声抗议,“就算不去医院,难道不能请医生上门吗?”
弗尔吉尼毫不犹豫地摇头:“伤口不深,我就可以处理得很好。现在去医院,我肯定会被认出来。”
“被认出来?”妻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岳母发出了惊怒的假笑,“怎么,我们的科赫大人是怕被粉丝拦住索要合影签名吗?!”
“够了!”不等他解释,岳父的嗓门就压倒了所有人。
对方瞪了自己的妻女一眼:“弗尔吉尼的决定没有错,这个时候只有这里才是安全的。”
不等妻子抗议,对方已经松开伤口,丢掉手绢,自顾自地试图脱掉外套。
不耐烦地将试图阻拦的妻子轻轻隔开,对方就示意弗尔吉尼帮自己脱掉上衣、处理伤口。
“你们看,只是擦伤。”对方显得非常镇静,似乎完全不把这点伤势放在眼里。
也正如对方所言,子弹是擦过了肩膀,撕开了一部分血肉,豁口并不深,只需要简单的表皮缝合处理即可。
“谢谢您。”弗尔吉尼很感激对方挨了一枪还能冷静地替自己着想,尤其他俩的关系很一般。他一直有意无意秉持着贵族做派,岳父则是个典型的豪爽大老粗,两人可以说互相瞧不上。
岳父哼哼着,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比起当年,这点伤算得了什么?当年那枚子弹可是直接命中了我的胸口,差一点就命中心脏!去给我拿点酒来,这种久违的感觉,必须好好庆祝一下!”
岳父喋喋不休着,这是对方最骄傲的往事:被一枚子弹命中胸膛,险些丧命,却沉稳地自己驾车前往医院。
当然,亲友们都知道真实版本:年轻醉酒的岳父和朋友去郊外打猎,不慎被一枚霰弹破片波及。但没有伤到任何要害,甚至都没流太多血,只是留下了一处指甲盖大小、被视为“男人荣耀”的凹陷疤痕。
听着对方不知第多少遍兴致勃勃的讲述,弗尔吉尼自动忽略了对方依然没什么血色的脸庞,与略带颤抖的声线,认真地替对方处理伤口。
看着这血腥的一幕,岳母与妻子不忍心地挪开视线,两人的手却下意识攥在了一起。
“好了。”几分钟后,弗尔吉尼将缝合针随手扔进急救箱,用纱布沾着生理盐水擦了擦手,又替岳父擦拭肩膀周围的血迹。
岳父则斜靠在沙发上,眼神迷离,略微含糊地嘀咕着:“你做得很好,弗尔吉尼。是男人就该无所畏惧、战斗在第一线!感谢你为国家、为世界和平而战!”
弗尔吉尼哑然失笑,又有些怀念。国家,这个越来越少听到的称呼,也算是他与岳父之间寥寥无几的共识了。
“向你致敬,士兵!”说到动情之处,岳父竟然抬起受伤肩膀连接的手臂,试图向他敬礼。
弗尔吉尼连忙拦住对方,对岳母道:“带亚瑟去休息吧,麻醉剂对他的影响有点大。”
岳母没说什么,强行搀扶着喋喋不休的丈夫离开了客厅,从头到尾都不掩饰此时此刻对他的不满。
弗尔吉尼无奈地叹了口气,又看向妻子。
对方没有和母亲一起去照顾父亲,而是坐在那里,注视着他:“现在,你和我是不是能谈一谈了?”
“抱歉,米娅,我还有几个必须要打的电话,”弗尔吉尼歉意地说,“今晚发生在你父亲身上的事情,意味着局势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更糟糕。我必须警示……”
他没能说完,对方已经猛地起身,转身离开了,只留下他独自站在那里,无奈地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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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尔吉尼第二天一早就接到了回复。王的亲人被袭击,和普通先行者被暴徒围攻,性质有着天壤之别。
巴黎分部第一时间就动了起来,几名先行者带着武装到牙齿的特勤队,用了半个晚上,就将枪击发生地周边区域掀了个底朝天。
特勤队可没有不能对平民动粗的限制,抓到一个夜不归宿的“可疑分子”,就带进没人的小巷子里一通“问候”,什么都招。
尤其这段时间还大半夜在外面游荡的,基本没几个“好人”,不是参与对峙的骨干分子,就是想趁乱干点什么的犯罪分子。特勤队动起手来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靠着这份无视一切法律的行动力,他们很快就抓住了罪魁祸首。
名为“法兰西民族阵线”的极右翼团体,主张国家主义、民族主义,反对世界联合会。
十几年前他还浅尝辄止地接触过这个组织。如果不是审查得严,他很可能就是这个团体的成员或匿名赞助人了。
这个过去一直表现得人畜无害的组织,在过去半个月里看到了“宝贵的机会”,行事愈发激进、激烈。
在昨天傍晚的《独特视角》直播后,几个喝得头脑发昏的成员,愤怒之下擅作主张,带着偷偷搞到的枪械大半夜上了街。
这段时间整座城市都处于半瘫痪状态,一些比较重要的公务被迫挪到晚上进行。几人并没有真的打算做成什么,只是想给在所谓“先行者”的事情上,为世界联合会助纣为虐的250政治实体的公务员们一个教训。
不幸的是,弗尔吉尼派去接父亲与岳父岳母的车辆,恰好是隶属于250政治实体的公务用车。
“所以,只是个误会?”弗尔吉尼都觉得颇为荒唐。但他可是命运王,他不相信巴黎分部的先行者敢在这种事情上骗自己。这些先行者,尤其是战斗先行者,很大程度上都是自己的兵。
“是的,”电话那头负责调查与审讯的先行者也颇为无奈,“误会、巧合,怎么说都行,就是没有阴谋。要交给宪兵队吗?”
“不,直接移交西欧审判庭,”弗尔吉尼没有丝毫犹豫,“杀人未遂、恐怖袭击、发动叛乱,能找到的罪名全都按上去!”
电话那头被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这位王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迟疑了好一会儿,对方都没能鼓起勇气劝说,只好匆匆应了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但几分钟后,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弗尔吉尼皱了皱眉头,按下了接听键。
那边的人开门见山:“你要把那几个醉鬼交给西欧审判庭?!”
“消息传得真快,”他冷笑道,“让我猜猜,是谁这么口无遮拦……”
“弗尔吉尼!”对方抬高嗓门打断他,“你丧失理智了吗?把他们交给西欧审判庭,还不如直接让特勤队秘密处决他们。”
“秘密处决?”他的冷笑更阴沉了,“我为什么要这么便宜了他们?”
“我就是要让他们接受审判,让他们被明正典刑,让这份判决结果传遍所有分部、传到所有政客与先行者的耳朵里!”
随着话语,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最好随着世界安全理事会的解密,这份判决也被公开给全世界,让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蛆虫,知道招惹我们的下场!”
“拉斐尔,”他前所未有地狞声道,“没有人,可以伤害我的家人!没有!”
对方明显被他的话吓着了,再也不复一开始的强硬,反而语气缓和地勉强劝说:“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不该激化矛盾……”
弗尔吉尼毫不客气地厉声反驳:“激化矛盾的是他们,不是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认真配合执行世界安全理事会的要求!”
“我知道……我知道……”对方狼狈地回应,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显然是想要劝阻他,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拉斐尔,这个节骨眼上……”弗尔吉尼也缓和了语气,但言语间依然充满了意味深长的警告,“别让我们心寒。”
“现在最需要安抚的究竟是谁,你和你背后世界联合会的大人物们,最好想清楚!”
挂掉电话,一转身,他就看到了妻子搂着身前的女儿,左边是他的父亲,右边是搀扶着岳父的岳母。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的一家人,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
“抱歉,吵到你们……”
不等他说完,女儿已经兴奋地朝他伸出了大拇指:“爸爸,刚才那段可真酷!对那些混蛋就该这么做!”
“嘿!”妻子立刻不满地重重拍了下女儿的脑袋,又有些担忧地问,“你真的要……我不知道怎么说,宣判死刑?听上去似乎只是个误会……”
对方言语中似乎觉得有些过火,但无论语气还是看向他的眼神,都不复昨晚的失望与冷漠。
妻子重新燃起的热情,让弗尔吉尼持续了整整一夜的压抑一扫而空,甚至持续了半个多月的压力也减轻了不少。
重新找回了久违的轻松,他难得地轻快笑道:“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好了。你们想去乡下住一段时间吗?我觉得这里太不方便了。”
“真的?!”家人们纷纷眼前一亮。
岳父却犹豫了:“你现在走得开?你不是那个……巴黎的王?现在不正需要你这个中流砥柱吗?”
“王多的是,不缺我一个,”弗尔吉尼还是忍不住,露出了讥讽的笑,“我不走,世界联合会的那群老爷们,要怎么意识到我们才是中流砥柱?”
“况且,”他温柔地注视着妻子与女儿,略显动情地说,“家庭优先,不是吗?”
“当然,”岳母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你说得对,家庭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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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你能明白,孩子,无论你在外面有着怎样的雄心壮志,家庭才是根本,才是我们的一切。如果我们连自己的家庭都保护不好、维系不住,又凭什么去心怀世界?”
“我明白,妈妈,我明白你的意思……”戴维·罗森鲍姆有些苦恼又不耐烦地使劲挠着头皮,“我只是、只是……”
看着他这副模样,面前气质高雅的老妇人深深叹了口气,勉强地笑了笑:“别担心,我不是在指责你。你的父亲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没有真的受伤。”
“去吧,”她一如既往地拍了拍儿子的大臂,“去做你该做的事情,承担你该承担的责任吧。这里有我呢,我会照顾好你父亲与玛丽莲他们的。”
戴维顿时松了口气,真诚地道谢:“谢谢,妈妈。”
看着母亲转身离去的背影,他心中五味杂陈,鬼使神差地再次开口叫住对方。
“怎么了?”母亲回头看向他,眼神中似乎也有几分别样的希冀,“还有什么事?”
“我……”戴维迟疑了片刻,还是解释起来,“他们并不是真的心怀恶意,只是一时冲动,再加上酒精的作用……这种时候继续追究只会激化矛盾。”
“我们最终还是要在沟通中相互理解、相互包容,这才是解决这件事的唯一方案……妈妈,我希望你能理解。”
不知是不是错觉,表面带着淡然笑意的母亲,听着他的这番话,双眼中的光似乎暗淡了几分。
“我明白,戴维,”对方温柔地笑着点了点头,“我能理解你的顾虑,你不用担心。”
“谢谢,”戴维终于彻底松了口气,也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谢谢你的大度,妈妈,这对我很重要,真的!”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老妇人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夹杂着些许悲伤的失落。
“‘谢谢你的大度’……你是以谁的立场对我说出这种话的,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