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村清之知道足利说得没错,如果情况真如对方所言,那宫津商社确实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也确实应该有所表示。
可……可他是真的难啊!
宫津商社家大业大,几百万环赔进去,都能继续帮他兜底,足以一窥其惊人的财力。
可他不同啊,他只是个正在努力东山再起的落魄贵族,他已经把一切家当都押在净絮棉上面了。
开垦荒地、修引水渠、买种子、雇老农、建厂房、建仓库、添织布机、招熟练工……哪一样不花钱、不花大钱?
他一个落魄贵族,所有家产都砸进之前的贵族大乱斗了,甚至还欠着暴力团一大笔保护费。现在哪有这么多钱?
为了这个买卖,他已经把所有能借的钱都借了个遍了。
别说这生意做不成了,就是能勉强做下去都不行!光高利贷的利息就能压死他全家!
想要活下去,想要真的翻盘,想要逆天改命,这生意必须大火、大赚、大爆!
想到这里,吉村也拿定了主意:“不行!你们必须还是按之前几茬的收购价来!不能比过去三茬的价格低!”
足利瞬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世人都说他们商人见利忘义,谁能想到,这些贵族才是真的贪得无厌。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把事儿做到这个份上了,对方还是如此!
足利的心彻底冷下来了:“吉村大人,如果是这样,无需请示商社,我就可以给你正式的回复,就在此时此地……”
他没往下说,但他相信对方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吉村自然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么过份,他也不过是漫天要价罢了。见自己要价过高,对方连落地还钱的想法都没有,立刻乖乖退了一步:
“至少这一茬,你们必须按前三茬的最低价来!”
“不可能,”足利毫不思索地直接摇头,“在下来的路上已经去田里看过了,您这茬净絮棉确实大丰收。
“在下大致算了一下,真按上上茬的价格来,那这一次收购,鄙社过去几年与您合作中赚的钱,就全都赔进去了,还得倒贴不少。”
他语气严厉,却又一次用上了敬称,显然是见吉村愿意让步,觉得事情还有的谈。
吉村很想说你们这群贱民就该都赔进去,都赔给我。他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毕竟兄长被害前,家里的生意一直都是兄长打理,他实在不擅此道,更精通与其他贵族玩袖里乾坤。
“再高三成!”
“两成!就两成,再高两成就行,真的不能再少了!”
“种子钱,还有种子钱!净絮棉种子都是从你们手里买的,你们得把种子钱退给我!”
“还有借你们的款子,利息也得给我抹了,本金也要暂缓……实在不行,你们把那些织机都搬走,本息一笔勾销!”
“还有你们提供给我的工人,我也不要了,你们都带走。欠的工钱我肯定不给!”
整场交涉乱七八糟,吉村心如乱麻,面对这种局势,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争取利益,只能想一出是一出。
足利见这么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便有模有样地将对方提出的要求全部记下来,只说要回去请示商社社长,还请大人多等候些时日,就匆匆告退了。
吉村没送,对方一走就一屁股摔回椅子上,看着地上那张自始至终没挪过地儿的纸,兀自发愣。
管家几次进来,见他这般模样,没敢说话,又悄悄退了出去。自始至终,他竟都一无所觉。
他知道自己完了。足利临别时那番话明显就是糊弄,宫津商社是不可能再让步了。有一句话对方说的很对,在商言商。
在商言商,想让对方让步,他就得有迫使对方让步的本钱。
可他没有!
所以,他完了。
直到夜幕降临,管家终于看不下去,命令一个侍女,战战兢兢将烛台送了进来,勉强有了点亮光,已经习惯了漆黑一片的吉村才回过神来。
看着那如挣扎般摇曳着不愿熄灭的烛火,他心中又升起了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那么多次挫折、磨难、绝境他都扛过来了,这一次凭什么放弃?怎么能放弃?
他绝不放弃!
吉村清之猛地起身,使劲拍打着脸颊,顾不上满口溃疡的疼痛。或者说那钻心的痛,此刻反而让他愈发清醒了。
他开始在房间中来回踱步,思考着接下来要如何挽回局面。
宫津商社那边,这茬的采购价最多再高个一成,估计就顶破天了。
再后面……眼下这个局面,净絮棉的买卖显然是做不成了,也不会有后面的收购了。
那织机和工人也就没用了,当初采购织机与雇佣工人都是宫津商社居中牵线搭桥,钱也都是借宫津商社的。
现在买卖做不成了,这设备和人都丢给商社去抵一部分债务。
肯定抵不了全部,但可以拿这个说事,争取对方暂时冻结他的债务,并免除一部分利息,这样也能让他缓一口气。
当然还有那一大笔种子钱。
百废待兴的吉村家亟需用钱,所以之前历笔种子款,他都赊着没给。现在他一环都不想给了!
要怎么办?嗯……种子……
净絮棉种子只有戌吊有,戌吊从来不对外卖这个,反正他离得这么近,也没听说过人家卖这个。
宫津商社这种子的来路绝对不正!他也许可以拿这个做做文章,迫使对方做出让步?先就这个事和戌吊那边接触一下,试探一二吧。
净絮棉的买卖做不成了,家族的土地不能荒着,他必须想办法种别的东西。种什么呢?
这片贫瘠的土地,什么正经玩意儿都种不出来,否则也轮不着他来占。也就戌吊那群怪人,能捣鼓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就是能在荒地种。
要不要问问戌吊那边有什么好东西?可他们有好东西凭什么给自己?
得有筹码……筹码……商税!这是个好筹码!
吉村清之一个激灵,心中狂喜,继而忍不住苦笑:商税这事儿,他一直在拖,没想到到头来,还是绕到这事儿上面了。
不过商税这个筹码不是能直接拿来用的。
先不说他根本没有强征商税的暴力手段。就算有,戌吊的商队有八番队一份子,那一关就不好过。
这些事都要从长计议,不可能一蹴而就。但他必须先想办法度过眼下的困境,才有以后可言。
要不,还是卖人吧……
北面几处矿井越来越缺人,那些个矿坑如同一头头凶兽的噬人巨口一样,每天都要将不知多少旷工的命留在
原因很简单:戌吊对灵铁的需求越来越大了。
过去最多用来打武器、农具和工艺品,需求不大而价格低贱的灵铁,如今已经炒上了天价。
小数区的富矿从来不愁卖,而且一直有护廷十三队和各家贵族做长期大买家,就算不赚钱也能结个善缘,所以面对这个市场还算矜持。
中数区掌控地下矿脉的贵族们,则已经发疯了。
之前这些难以开采的矿脉毫无竞争力可言,现在却能为他们换来大笔大笔的收入。他们怎么能不发疯?
这些中小贵族为了尽可能多开采一些灵铁矿石,多赚一点钱,已经什么都不顾了,不止挖人挖到了小数区、大贵族那里,一些甚至已经干起了联合暴力团直接绑票的勾当。
已经有好几家贵族因为不小心绑错了人而被惩戒,甚至被剥夺一切家产并除名。可看着灵铁矿那每日一涨的价格,其他人依然不怕死地前仆后继。
吉村家之前为了开荒和修渠,手上积累了不少精壮劳动力。这批劳力如果卖给矿坑,短时间内的确能回笼一大笔资金,帮他度过眼下的难关。
可未来呢?没有了这批劳动力,未来他田里的收成如何保证?就靠那群老弱病残?
吉村清之就在这种两难之中思索良久,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