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吊郊外某处,巨大的半球形极上毒球将战场与外界完全分割开。毒球内部,则遍地都被鲜血覆盖,一脚下去,总会有明显却偏粘稠的踩水感,如同置身一片血沼之中。
“死神,你的某个同僚好像死掉了呢,”“D致死量”亚斯金·纳克鲁瓦尔“好心”地提醒,“不过罪魁祸首可不是灭却师哦,你可千万不要因此而怨恨我们——起码不要迁怒于我。”
卯之花烈神色深沉,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对方。
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沉默寡言,亚斯金也不期待回应,又自言自语般地问:“好几个死神都在往那边赶,可这个时候,你过去才是有用的吧?那个死神说不定还有救,你真不打算争取一下吗?宁可在这里和我僵持?”
这一次,卯之花终于开口了:“你的能力太过危险,放任你自由行动,对整个流魂街都是巨大的风险。所以,即使不考虑击溃你,我也要将你牵制在此处。”
“至于浮竹队长……”她沉默了片刻,用坚定中夹杂着惆怅的语气道,“他明白自己的使命,也会接受自己的命运。”
“是这样吗?”亚斯金无奈地挠着头,“那还真是遗憾,说真的,我完全不想和你们为敌,也不在乎你们和灭却师千年来的恩怨。”
“当然啦,我知道空口无凭,在彻底打到我之前,你一定不会相信我的一面之词,”他低头看向地上及脚面的血液,“圣灵会不会就是看破了这一点,所以才把你分配给了我?”
他耸了耸肩:“毕竟换成护廷十三队其他任何人,包括那个总队长,现在我都已经完成任务,躲在角落里偷懒睡大觉了。”
卯之花并非不相信对方,打到现在,她能感受到对方确实既没有敌意,也没有战意,甚至远未用尽全力。她能够只凭卍解就牵制住对方,何尝不是因为对方也只想牵制住她?
但她不能赌,正如她所言,这么危险的敌人,一旦脱离她的视线,整个尸魂界眼下只怕没有人能对付的了。
所以她只能狠下心来,对生死不明的浮竹十四郎置之不理,坚持留在此处战场。
“既然不想战斗,又为何要来?只是服从你口中那个‘圣灵’的命令,就直接闯入一场并不想参与进来的战争?”
“没有你说的那么可悲啦,”亚斯金笑了,“我这个人,对上位者没什么忠诚,但也不得不承认,比起你们的老朋友友哈巴赫,现在这个圣灵,其实还蛮不错的,起码很讲道理,也不会强迫我们做事情。”
“所以,你是自愿的?自愿加入这场战争,却又不愿意战斗?”听上去很矛盾。
“因为兴趣啦,”亚斯金挠着头,“我这个人呢,没什么野心,也没什么欲望,最大的愿望就是不断见识各种新奇的事情。”
“当初同意加入骑士团,就是因为想见识被友哈巴赫统一后的三界是什么样子。现在愿意接受圣灵调遣,也是因为想跟着他,去见识外面更大的世界啦。”
外面更大的世界?卯之花烈表示无法理解,而且就是字面意义——听不懂。
不过亚斯金却突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若有所思地扭头看向某个方向,好一会儿又突然露出了兴奋的表情:“有意思,那群老鼠竟然也要来掺一脚……”
老鼠?卯之花烈仔细感受着环境中的灵压,并没有发现什么“老鼠”,根本没发现有新的灵压出现。
重新回过头来的亚斯金,脸上却已经带出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认真。
“抱歉,我要食言了。那边即将发生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所以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击溃你,结束这场无聊的战斗!”
什么都没感知到的卯之花烈,听到这句话后,将收回的视线重新投向对面的敌人,低沉地问了一句:“是吗?”
一瞬间,一股恐怖的威压笼罩了亚斯金·纳克鲁瓦尔,如无数把利刃,暴虐地撕扯他的每一寸皮肉、冷酷地刺穿他的每一个脏器。
“!!!”亚斯金在这无形的恐怖压力下,踉跄几步后依然双腿发软,一个不稳直接半跪在地上。
冷汗从额角滑落,他顾不上已经遍布额头的汗水,强迫自己死死盯住对面那个气质突然翻天覆地的女人。
因为他有种强烈的错觉,但凡他的视线挪开哪怕一下,这头披着女人外皮的凶兽,就会在那一瞬间扑上来,将他碎尸万段!
此刻的他也只能强忍着心悸,苦笑着开解自己:“还真是、真是……抽到最该死的大奖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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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能捞到战斗的巴兹比,百无聊赖地席地而坐,独自玩着抓石子消磨时间。
他的面前,是一个由无数根条状结界组成的巨大圆形结界。结界外有三个人,结界内也有三个人。
看着这个结界,他忍不住抱怨:“里面到底进行到什么程度了?明明我只要一根手指头,就能了结那个可笑的‘圣子’,替圣灵大人分忧!”
“巴兹比,不得无礼!”静立一旁的哈斯沃德低声呵斥,“圣王、圣灵与圣子,本就三位一体,虽然圣子是被舍弃的部分,其存在依然是神圣的,不容凡人亵渎。”
“切!”巴兹比撇了撇嘴,一脸的不服气。
什么三位一体,什么神圣,在他看来都是扯淡。他打小就只相信一点:地位应该源自作为,而非身份。
千年来他坚持反抗“圣王派”,就是因为友哈巴赫发动的战争害死了他无辜的亲人;他坚定支持“圣灵派”,也是因为圣灵大人一直在保护无辜、扶助弱小。
至于这个“圣子”,一个对帝国没有任何贡献的家伙,就因为一个头衔、一个身份,就神圣不容亵渎了?扯什么啊!
他还想说什么,不远处树冠上,“利捷·巴罗”探出了脑袋:“有一群人朝这边过来了,很多,足足数百人。”
其他两人立刻警惕起来。巴兹比感知片刻,疑惑了:“没发现灵压啊,是躲避战乱的流民吗?”
哈斯沃德没有说话,却依然谨慎。他知道这个地方出现流民的可能性不大。不是因为这里远离聚居地,而是因为这里的居民有一套非常完善的避难制度,轻易不会四处乱跑。
但他也什么都感知不到,而“利捷·巴罗”则拥有着用灵压强化视野范围的独特能力,于是他问:“你看到了什么?”
“利捷·巴罗”再次探出头,表情有些古怪,答非所问道:“你们马上就知道了。”
巴兹比立刻不满了:“喂!你卖什么关子啊?新人小鬼,信不信我现在就收拾你?”
“利捷·巴罗”对此嗤之以鼻,显然清楚对方的威胁不可能兑现。换成其他人,确实有可能不知轻重,唯独哈斯沃德与巴兹比,绝不可能在如此重要的时刻、场合犯浑。
见威胁无效,巴兹比不爽地啐了一声,却也无可奈何。
不过他们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随着窸窸窣窣动静越来越大,逐渐演变为清晰而嘈杂的脚步声,他们很快就看清了来者的身影,也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奉、奉献者?”巴兹比猝不及防。
虽然圣灵大人在彻底赢下圣裁战争后,就下令解放了那些被视作“耗材”的奉献者。但无形帝国本就物资匮乏,短短几年的时间,并不足以让他们的生存环境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善。
所以哪怕他们已经不再瘦骨嶙峋,已经不再破破烂烂,已经不再行尸走肉,可长期过度消耗造成的枯槁感,与因缺乏保温而遍布全身的冻疮疤痕,却成了这个群体新的“辨识标签”,很难认错。
“这是你安排的?”他下意识看向哈斯沃德,却发现后者也是一脸茫然,明显不知情。
不过哈斯沃德还是开口询问了:“你们要做什么?”
一开口,就是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上位者语气。作为无形帝国的事实缔造者,他在帝国子民心中的积威,绝不输给友哈巴赫或碎星河。
然而此刻,对面那不断从林子里走出来,乌泱泱一眼望不到边的奉献者们,面对他的诘问,却没有一个人作答,反而全都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身后那个巨大的灵子监狱。
“你们……想要帮助圣灵大人?”巴兹比自认为猜到了真相,原本皱紧的眉头顿时松开了,可接着又不满地训斥,“胡闹!这种级别的战斗,连圣兵部队都要退避三舍,岂是你们可以参与进来的?”
依然没有人说话,奉献者依然从后面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人群也不停地向两侧延伸,渐渐延伸出一个巨大的弧形。
巴兹比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抬起的手指燃起火焰,以示威慑。一只手却挡在了他面前。
他惊讶地看过去,哈斯沃德同样脸色凝重,嘴上却说:“不要冲动,他们还什么都没做。”
巴兹比顿时瞪大了眼睛:“这摆明了就是陷阱吧,你还要等他们先动手?!”
对方却只是瞥了他一眼,平静地说:“圣灵大人有令,无形帝国之子民,绝不再彼此伤害、相互杀戮。你要违背圣灵大人的‘和平法旨’吗?”
巴兹比张了张嘴巴,似乎习惯性地想要反驳,最终却只是悻悻地闭上了嘴巴。却又在哈斯沃德挪开视线后,撇着嘴不爽地白了对方一眼。
不过他也收了手中火焰,与身旁的哈斯沃德,和不远处树上的“利捷·巴罗”,任凭这些奉献者一言不发地越来越多,直至环绕他们的人圈彻底聚拢、闭合。
他们完全被包围了,却毫无惧色。巴兹比的嘴角反而勾起了期待的狞笑:“这下该行动了吧?”
不出所料,奉献者们确实行动了,可行动方式却是他们完全没聊到,更无法理解的。
这些人没有拿出任何武器,也没有尝试用蹩脚的灵术向他们发起注定毫无意义的人海攻势,反而齐齐盘腿坐了下去。
当所有人都坐下后,人群后方那个唯一还站着的身影,就显得格外突兀了。
在吸引了三人的目光后,那个身影迈着无形帝国中很罕见的婀娜步伐,从人群的缝隙中灵活地一路向前,最终来到人群最前方、包围圈的里侧。
然后,对方缓缓摘掉兜帽,露出了滑落,露出了里面薄衫之下的傲人的曲线与似雪的玉肌。
困囿在无形帝国中的他们吃了长达千年的粗粮,何时见过这种级别的细糠?此刻,哪怕是不近女色的巴兹比,在男性本能的驱使下,眼睛都有些直了。他旁边的“利捷·巴罗”,那个入团每两年的小鬼,更是发出了急促的呼吸声。
只有哈斯沃德,丝毫不受女色干扰,注意力反而完全集中在对方那对略带猩红的瞳孔上。
“你是谁?”
“梦境使徒的教宗,瓦妮莎·梅里克。”
哈斯沃德有些迷茫。千年的艰难时光中,帝国底层诞生了无数奇形怪状的宗教,它们如走马灯一般生灭交替、循环往复,其中绝大多数,就连他这个帝国执政官都没听说过。
梦境使徒?这个他就完全没印象,也不为此感到惊讶。
真正让他震惊的是,圣灵大人解放奉献者才短短几年,竟然有教派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全不惊动他们地,在奉献者中扩张出如此惊人的规模。
是这个神秘女人的手笔?但这个女人也……太弱了。
他感知着对方的灵压。毫无疑问,刨除对方此刻依然在隐藏实力的可能,这个女人的灵压水平,在“旧秩序”时,即使不是奉献者,也会一不小心犯个小错,就直接沦为奉献者。
带着满心疑惑,哈斯沃德问出了此刻最值得关心的问题:“你们要做什么?”
瓦妮莎嫣然一笑,立刻引来“利捷·巴罗”粗重的呼吸声。
对方坦诚地回答:“当然是来侍奉我们的主人。”
“主人?”哈斯沃德皱起了眉头。他不喜欢这个称呼,圣灵就是圣灵,既不是谁的神,也不是谁的主人,更像是一个庇护者、领路人、慈父、导师、挚友……
瓦妮莎却已经如其他奉献者一样盘腿席地而坐,对周围同胞朗声道:“同胞们,主人赐予我们救赎,赋予我们新生。现在,是时候奉献我们自己,将一切回报给主人了!”
哈斯沃德的眉头几乎已经拧成一股了,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不安。
巴兹比没那么多胡思乱想,一听这话立刻急声直至:“你们不需要这么做!圣灵大人用不着你们牺牲!就算没有你们,圣灵大人也一定会赢得这场战斗!”
话音刚落,周围数以千计的奉献者立刻对他怒目而视,充斥着愤怒的警告声瞬间沸反盈天。
“什么情况?!”猝不及防的巴兹比,甚至被这一幕吓得本能后退了一步。
这时,瓦妮莎又说话了。她一开口,那些奉献者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同一瞬间齐齐闭嘴。
“同胞们,”她高声疾呼,“大家都听到了,主人正面临危机,我等身为仆从,绝不能坐视不理!”
在山呼海啸般的附和声中,哈斯沃德终于开口了,他上前几步,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直抵对方脖子,厉声喝问:“你们侍奉何人?!”
“这还用问吗?”瓦妮莎轻蔑地看着他,娇俏的脸上浮现出骄傲的表情,“我等自梦境中重生,自然是梦境的使徒,自然侍奉梦境的主人——圣子大人!”
哈斯沃德与巴兹比的呼吸齐齐一滞。
下一秒,巴兹比双手火焰喷涌,厉声说道:“灭了他们!”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数千道视线齐刷刷锁定在他身上。数千双各不相同的眼睛,也齐齐浮现出淡淡的猩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