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片刻,吴泽风决定试探一下,便感慨道:“我都有些愧疚了。真应了那句古话,仗义每多屠狗辈……”
“吴工这话有点骂人了,”乔木心如明镜地笑道,“不过我还挺受用的。”
吴泽风一个做学术的人,哪怕学术管理能力超群,论心性论伪装论察言观色,又岂能和他这种活了上百年、什么都见识过、还在商场一线厮杀多年的“老家伙”相提并论?
在他看来,对方刚才的犹疑与警惕,已经直接写在脸上了,仿佛生怕他看不出来似的。
意识到对方不吃刚才那套,他立刻启用pB。
“倒也不能说负心都是读书人,这是地图炮,当不得真,”他一副替对方开脱的样子,“不过你们这些领导,确实没有基层一线经验,换个说法就是根本不了解战场,大部分时候都是盲人摸象。”
他往后一靠,开始胡编乱造:“这一点我最有体会。很多事情,我和唐工、宋工他们沟通,就特别有效率。他们都是调查员,我简单一说,就能明白。但和其他几位领导沟通就特别累心,总觉得你们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总是似懂非懂。”
“偏偏很多事情,根本不是单靠文字、语言就能说清楚的,得你们亲自去一线才能明白,”他两手一摊,“我要是进了高会,要让三十多个同事都明白我的想法,每天什么都不用干了。”
这番话,吴泽风一听就明白了,也彻底无语了:合着前面什么领袖什么将军都是场面话,你其实就是瞧不上我们,年轻气盛想做事情,不想浪费时间和我们这些外行废话啊?
被一个下级员工当面嘲笑自己是外行,还声称懒得和自己废话,吴泽风却并不羞恼,只是略有尴尬,但更多的反而是理解。
毕竟他是做学术的,向上级那群外行行政领导汇报,也是他的日常甚至重要工作……
此刻面对这么一个“只会打打杀杀的粗人”,他甚至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
再看乔木,他只感到轻松和好笑:果然还是年轻,前面还假模假样给自己戴高帽,自己稍微试探一下就忍不住锋芒毕露了。
不过他也才四十出头,在高会里算是年轻的,一点不觉得自己“老了”。
此刻被更年轻的小辈鄙视,他自然要稍微报复一下,于是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也有件事想和你说一下。”
说完他便话锋一转:“咱俩初次见面时,我那个玩笑可能确实不合时宜,当时的我确实离开公司太久了,对你们战斗类调查员的处境和想法并不了解。不过我觉得那次咱俩之间,更过火的还是你,你觉得呢?”
“???”此刻的乔木,思维宫殿已经被问号填满了。
初次见面?玩笑?不合时宜?我更过火?喂!有没有人救个场啊?谁来跟我说说,人家究竟在说什么啊?我当初究竟做了什么啊?!
看着对方一脸期待,他如何听不明白,对方这是在要求他道歉。
可他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啊!这个歉要怎么倒啊?就说一句“对不起,我确实过火”?可万一不过关呢?万一对方要他多说一些呢?
到时候他说不出来,岂不是更糟糕?
失忆以来和那么多人交流过,唯独这次,乔木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头皮发麻”。
将思维宫殿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一丝一毫相关线索后,他只能绝望地回到现实中,在对方满怀期待的注视下,板着脸将头扭向一边,干巴巴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次的事情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吴泽风第一反应是这家伙真够混蛋的,对别人发出死亡威胁,都不觉得有错?!
不过看着对方飘忽的眼神总是下意识偷瞄他,那副心虚的模样,立刻让他反应过来:这哪里是不知悔改啊?分明是年轻好面子,张不开嘴。
“不记得了?”他自然不会如此轻易放过对方,立刻冷笑,“乔工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乔木低下头,发出了什么声音。
“什么?”被打断的吴泽风没听清,下意识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乔木的头更低了,那个声音依然含糊,却多少清晰了一些。
这一次,吴泽风也猜到对方说的是什么了,嘴角立刻上翘,勾出了一个开心的弧度,却还是故意问:“乔工,你这样的话,咱们就没必要交流下去了……”
“对不起……”乔木的头几乎要弯折180°,直接埋进胸膛里了,声音闷闷的,却总算让对方听了个清楚。
吴泽风几乎乐开花了,嘴角都快咧成小丑了,却依旧故意逗他:“对不起?对不起什么?”
乔木猛地抬头,怒目而视,那眼神如同要将对方凌迟一般,这一次却没有任何威势与威慑,只是如同一只无能发怒的小奶狗。
吴泽风见状也知道这是到了极限了,于是见好就收。
“好了好了,”他摆摆手,心满意足地说,“我就是要你个态度,咱们互相道个歉,那件事就此揭过,以后谁都不许再提了,如何?”
乔木立刻如释重负,使劲点头,又问:“那量子灵虫的事……”
“那个量子灵虫应该是超自然技术业务部的,不归我管,”说着他却话锋一转,“不过这点小事,对我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我答应你了,一会儿就打电话,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流程推动这件事。绝不跟你打官腔、打马虎眼,你看如何?!”
一离开吴泽风办公室,乔木就忍不住长舒一口气:可算是糊弄过去了。他甚至下意识想抬手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这场面谈时间不长,却是他失忆以来最紧绷,也是最疲倦的一场生人社交。
无他,吴泽风过于位高权重了。
像太原省部那些同事,就算一次几次应对出错,其实也没关系。对方最多只会觉得他乔木没把自己当回事儿,都懒得去思维宫殿查阅。
但像吴泽风这种高会成员,本身掌握着巨大的权力,随便吐口唾沫落到基层都是一场暴雨,一旦应对出错,会有很大的风险。
这也让他忍不住想要痛骂失忆前的自己。谁家好人会为了打架而把记忆当消耗品?消耗寿命都不能消耗记忆啊!
和几个陌生同事共用一台电梯,憋着还没来得及骂出口,艾忆就打来了电话。
事情很简单:“艾忆二号”罕见地主动找上门了,点名要见他,而且是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