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有鬼？”

    “人死了，不就变成鬼喽？”

    乔木回头看了黄永发一眼。他发现这个被鬼养大的野生驱魔人，理论知识还真是匮乏到可怜。他一降临这个世界就了解到的知识，对方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多年，却一无所知。

    “那是魂，人死而魂飞。”他这个初来乍到者，反而给对方这个资深驱魔人做起了科普，“但魂有执念，执念化鬼。”

    “乔木轻轻叹气：“只要有执念，魂就一定会变鬼，但这个过程本该在阴间完成。到了阴间，变了鬼也无妨，毕竟鬼本就是阴间之物。无非该赎罪赎罪，该投胎投胎。

    “可枉死者阳寿未尽，去不了阴间，只能在阳间变鬼。就得以极阴之态，硬扛这阳间之苦，”他再问黄永发，“你说，这苦，他们该吃吗？”

    黄永发没接茬，但他有答案：自然不该。

    这件事上，任谁都说不出第二个答案。就算受苦，也该是那些为非作歹者去受，凭什么是枉死、自杀之人来受？

    枉死之人本就冤屈，自杀同样是悲剧，死后没有安慰、补偿不说，还要因此留在阳间苦苦煎熬，天下间哪有这般道理？

    他没有直接回答乔木“尊者”的问题，而是反问：“照你这么说，阴间十殿阎罗也不管管这不公？如此纵容，和帮凶有什么区别？”

    这质疑并未让乔木感到棘手，因为他这番话不是乱编的，而是真的在给对方讲述这个世界的生死规则。

    “不是纵容，而是管不了，”他微微摇头，“地震海啸，政府怎么不管？光速最大，爱因斯坦怎么不管？”

    这是自然现象，不是人为制造的漏洞，而是客观世界的机制。

    “那你比十殿阎罗还厉害喽？”黄永发笑了，“他们都管不了的事情，现在不就被你管了吗？”

    乔木却摇头：“我们管不了地震，却能用钢筋水泥加固房屋，减少伤亡。”

    他微微躬身，显得无比谦虚，嘴上却又说：“这叫科技，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黄永发彻底无语了。这下可以确认了，这鬼确实是大陆来的。

    “那我也可以吗？”阿雪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迫切地问。

    “可以，只要你通过考验。”

    “什么考验？”阿雪迫不及待。

    “还需要考验？”黄永发却警铃大震。

    “我不是开善堂，谁来都能领一碗粥，”乔木似笑非笑，“将鬼变成灵，是很耗费法力与心神的。”

    见对方无言以对，他又回答阿雪：“考验很简单，只要你在白天迎着太阳，不借助任何外力，从山脚一路走上来。”

    这个条件，阿雪进门时已经听过了，此刻依然震惊地瞪大眼睛：“就算能坚持下来，也会很痛苦吧？”

    “是的，可若没有这份痛苦，又如何确认你的决心？”乔木解释，“如果不这样，不知会有多少鬼，今天闹着要成灵，明日就后悔要做回鬼。”

    “而且，这个考验也有实在的目的，是为了将你们身上的阴气削弱到极致，能为我省下不少法力，去帮助更多孤魂野鬼。”

    阿雪听得连连点头，觉得非常在理，完全被说服了。

    黄永发想的更多：“那代价呢？从鬼变成灵，不再惧怕阳气，这么好的事情，真的没有代价吗？”

    “当然有，且只有一个，”乔木毫不隐瞒，“成了灵，便永不入轮回。”

    黄永发骇然后退一步，下一刻便大喝一声：“雪，走！”

    小雪迟疑了一下，又倏地钻回了黑伞中。

    乔木并未阻拦，而是对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朗声道：“小姐，下次若是再来，便直接从山脚走上来吧，免得浪费时间。”

    没有人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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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出租车上的黄永发与阿雪各怀心思，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下了车，穿过大街走进人烟稀少的巷子里，他才开口：“你不会心动了吧？我警告你，不许胡来！那可是永不入轮回，等于你一辈子都要做鬼。”

    “是灵。”漂在一旁的阿雪纠正。

    “灵也不行！”黄永发语气陡然严厉，“先不说那个灵究竟是什么东西，就算成了灵，你就能吃饭了？就能喝可乐了？就能泡澡桑拿了？就能美甲沙龙了？就能和别的女人交朋友了？”

    他语气渐渐缓和下来：“雪，我这些年做驱魔人，不求财不为名，就是希望多积阴德，说不定能抵掉你未尽的阳寿，帮你早日投胎。我努力了这么多年，你可不要让我的努力白费！”

    话说到这里，阿雪也不得不重视，使劲点头，认真回答：“我知道啊，放心吧，我保证不乱来。”

    说着她又举起手：“我可以发誓哦。”

    “算了，鬼发誓怎么作数？”黄永发摆了摆手，揭过了这个沉重的话题，又开始思考起那个“尊者”的情况。

    走到楼下，阿雪突然问：“我投胎之后，你会过正常人的生活吗？”

    黄永发心不在焉地问：“什么正常人？”

    “就是不再驱鬼，找一份正经工作。像正常人一样买房结婚，白天上班，晚上回家陪老婆孩子，周末和朋友一起聚会，或者带家人郊游，甚至可以出国啦。”

    黄永发完全没考虑过那样的生活，半本能半敷衍地说：“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你说的那种生活我怎么可能适应得了？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不错啊，为什么要改变？”

    阿雪身形一滞，就落在了后面，片刻又追了上来，不甘地劝说：“但这样的生活又危险，又不健康。我希望你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啊，你妈妈在天之灵也一定这么期望。”

    听到“妈妈”这个词，黄永发表情一黯，随即若无其事地敷衍道：“再说喽。”

    阿雪依旧不放过他：“我觉得那个女记者就蛮不错的。人又善良又勇敢，你要不要试着约她啊？”

    “干嘛这么急？”黄永发对这个话题不屑一顾，反过来调侃，“我是不是还得尽快和她结婚，赶在你投胎前要个孩子，好让你下辈子做我女儿啊？”

    落后半个身位的阿雪闻言，表情一滞。这些年来她从未告诉过对方，三十年前她为了救下被母亲抱着跳楼的对方，已经提前透支了自己来世的阳寿，悉数让给了对方。

    也就是说，她若是再投胎，投的不是来世，而是来来世。

    缘分只在来世兑现。他们二人朝夕相处三十年攒下的缘分，自然带不到来来世，注定无法兑现。

    她若投胎，两人注定不会有任何缘分，自然不会再相遇。

    迎着黄永发奇怪的目光，阿雪勉强一笑，强答道：“你这么不健康、不安全的生活，谁要做你女儿啊？我可不想童年丧父！”

    黄永发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那就没办法喽。”

    话题到此为止，黄永发完全没有多想，阿雪却想了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