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怀表在林晚晴的掌心,微弱地跳了三下。
那感觉,像极了濒死之人的最后心搏。
一道虚弱的蓝光自屏幕亮起,浮现的字迹黯淡,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系统重启中……3%……7%……”
“检测到核心模块严重损毁”
“修复方案已生成”
林晚晴几乎停止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方案一:保留直播功能,修复进度锁定40%,剩余功能永久损毁”
“方案二:关闭直播模块,回收能量用于核心修复,预计恢复至82%”
“请宿主在60秒内做出选择”
“倒计时:59……58……57……”
林晚晴握着怀表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颤。
关闭直播……
这意味着,那些陪她一路从现代都市走到这炮火纷飞的年代的观众,那些在另一个世界为她哭、为她笑、为她出谋划策的人们,将与她彻底失联。
她下意识抬起头,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浓黑如墨的山林。
“系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的嗓音干涩嘶哑。
“无其他方案”
冰冷的机械音,不带一丝情感。
“倒计时:42……41……”
“晚晴。”驾驶座传来顾长风低沉的问询,“出什么事了?”
林晚晴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回答。
她在脑海里,最后一次打开了那个熟悉的界面。
弹幕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翻滚着。
「主播!系统怎么样了?还能修好吗?」
「刚刚那个未来太可怕了,我心脏现在还跳得厉害,主播你千万别有事!」
「长官打呼噜这个梗够我笑一年了哈哈哈哈!」
「楼上别闹了!现在情况多危险啊!」
林晚晴深吸了一口气,颤抖地用意念,在弹幕区打下一行字。
“主播林晚晴:各位,我有话要说。”
喧嚣的弹幕,出现了刹那的寂静。
随即,是更猛烈的爆发。
「???主播亲自下场了?」
「卧槽,什么情况,有种不祥的预感……」
林晚晴的指尖冰凉,但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将事实敲了上去。
“主播林晚晴:系统出了问题,想要修好它,必须关闭直播功能。”
“主播林晚晴:所以……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弹幕,凝固了整整三秒。
然后,整个屏幕被铺天盖地的文字彻底淹没。
「不要啊!!!」
「主播你别开这种玩笑!」
「我才刚充钱!结局不能是这个啊!」
「求你了,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对不对?」
「林晚晴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断播,我天天去你坟头蹦迪!」
林晚晴的眼眶,瞬间滚烫。
“主播林晚晴:对不起。”
“主播林晚晴:谢谢你们,陪我走到了这里。”
“主播林晚晴:接下来的路,我要自己走了。”
她的手指悬在那个“确认关闭”的虚拟按钮上,却重如千钧,怎么也按不下去。
“倒计时:15……14……13……”
就在这时。
一条弹幕,挣扎着从无数“不要”中挤了出来,ID是“夜里吃瓜不睡觉”。
「主播,还记得你第一天开播时说的话吗?」
林晚晴怔住了。
第一天?
她想起来了。
那天她刚从太平间醒来,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绑定,对着空无一人的病房,像个疯子一样说: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鬼东西,但既然让我再活一次,那我就好好活着,活给你们看。”
“夜里吃瓜不睡觉:「所以,好好活着,活给我们看。」”
“夜里吃瓜不睡觉:「直播没了可以再想办法,但你要是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这条弹幕,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对!活着!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系统算个屁!老娘粉的是你这个人!」
「主播你要是死了,我就……我就再也看不到你了……」
林晚晴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用力抹了一把滚烫的脸颊,在弹幕区,打出了最后一句,也是她在这个世界,对另一个世界的最后告别。
“主播林晚晴:那我们,江湖再见。”
她闭上眼,按下了确认键。
(2)
屏幕,陷入永恒的黑暗。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弹幕、那个连接着两个世界的窗口,彻底关闭了。
“直播模块已卸载”
“能量回收中……修复进度:40%……55%……”
林晚晴握着怀表,能感觉到它正在一点点回温。
可她的心,却像是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块,空得发疼。
“为什么哭?”
顾长风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
林晚晴惊觉,卡车不知何时已停在了路边。
顾长风不知何时已解开了安全带,整个身子都侧了过来,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我没哭。”她倔强地扭过头,看向窗外。
“嘴硬。”
顾长风探过身,带着枪茧和硝烟味道的粗粝指腹,精准地擦过她的眼角,捻起一抹湿润。
“这是什么?”
他的动作让林晚晴浑身一僵。
“你……你管不着!”
“我管得着。”顾长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从你决定跟我走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是我的。”
林晚晴愕然地瞪大眼睛。
“你这是什么土匪逻辑?”
“是土匪逻辑。”
顾长风忽然靠得更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压抑的血丝,近到两人的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所以,别想再从我面前跑掉,也别想再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林晚晴的心跳,彻底乱了章法。
“你……你想干什么?”
顾长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那只刚刚擦过她眼泪的手,猛地扣住了她的后脑。
然后,他低头,狠狠地吻了上来。
那不是一个吻。
那是一个烙印。
霸道、凶狠,带着血与火的气息,充满了不容拒绝的侵略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殆尽。
林晚晴想推开他,手腕却被他另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动弹不得。
窒息感传来,她才意识到,这个男人在害怕。
他在用这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晚晴以为自己真的要窒息时,顾长风终于松开了她。
她大口地喘着气,脸颊烫得惊人,嘴唇又麻又疼。
“你……你疯了?!”
“没疯。”顾长风的嗓音哑得厉害,额头抵着她的,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只是想让你记住,那些人没了,我还在。”
他盯着她的眼睛,用一种近乎宣誓的语气,一字一顿。
“我才是你的同生共死。”
林晚晴彻底怔住。
这个男人……他刚才是在吃醋?
吃那些她甚至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观众的醋?
“你……”林晚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可能。”顾长风的唇角,罕见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被你踢的。”
就在这难得的温情时刻,怀表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
“警告!能量暴跌!”
“当前能量:10%……8%……5%……”
“检测到外部强干扰源!”
林晚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怎么回事?!”
“定位中……干扰源方位:东北偏北37°,距离142公里”
“确认:长白山天池!”
屏幕上,一幅实时画面被强行投射出来。
那是一座巨大的、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地下实验室,无数管道和线路像血管一样布满墙壁。
实验室中央,那块他们一直在寻找的玉璧残片,正悬浮在一个透明的能量罩中,散发着妖异的红光。
十几个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像疯了一样在仪器前记录着数据。
而在实验室的最深处,一个身穿东洋军大将制服的男人,背对镜头,静静伫立。
仿佛感应到了他们的注视,他缓缓转过身。
俊美到妖异的脸上,挂着一抹冰冷的、神明般的微笑。
“顾长风,”天照的声音,仿佛穿透了空间,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你来晚了。”
他抬起手,一个优雅的响指。
“啪。”
实验室里的玉璧残片瞬间红光大盛,整个空间都在剧烈震动。
“警告!火种即将强制激活!”
“预计爆发时间:6小时后!”
“爆发范围:方圆500公里!”
“后果:该区域内所有生命体将被强制转化为火种能量!”
林晚晴的脸色惨白如纸。
“五百公里……那整个东北……”
“都会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场。”顾长风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要用几百万人的命,为他的新世界献祭。”
怀表的屏幕上,血红的倒计时开始疯狂跳动。
“05:59:47”
“05:59:46”
“05:59:45”
顾长风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
“抓稳了。”
卡车的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决绝地冲进了无尽的黑暗山路。
在他们身后,天空中那道血色光柱,已经粗壮到肉眼可见,像一道通往地狱的伤口。
林晚晴死死握着怀表,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六个小时。
他们要在六个小时内,冲破日军的重重封锁,杀到天照面前,阻止这场波及数百万人的大屠杀。
这根本就是一场必死的赌局。
但她看着身边这个男人冷硬决绝的侧脸,忽然笑了。
“顾长风。”
“嗯?”
“你刚才说,我的命是你的?”
“是。”
“那你的呢?”
顾长风愣了一下,随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也给你。”
林晚晴的眼眶,再一次湿润了。
“成交。”
她低下头,看着怀表上那个疯狂跳动的倒计时,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那我们,谁都不许死。”
“好。”
车窗外,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正在被远方那道妖异的血光一寸寸撕裂。
而在那血光的尽头,是一场关乎文明存亡的终极豪赌。
倒计时,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