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阵地上,陈默第一个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炮声,不是枪声。
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从东方传来。
越来越大。
他猛地抬头。
天空东面的云层下方,出现了一片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轮廓逐渐清晰——
双翼,固定起落架,圆形机头。
日军飞机。
陈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空袭!”
他扭头对身边的团长吼了一嗓子。
“命令所有部队进入掩体!防空隐蔽!”
但他知道,那些飞机不是冲他来的。
因为机群的航向,不是朝南面来的。
也不是朝北面去的。
是朝西面。
直奔王铭章。
城墙上,刘睿也看到了那片黑点。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城垛的砖沿。
指甲嵌进了砖缝里。
“有多少架?”他的声音很平,但嘴角的肌肉在抽。
身边的哨兵举着望远镜,飞速数着。
“第一批……九架!不,十二架!”
“后面还有!”
“第二批也来了!至少八架!”
“总数超过二十架!”
二十架。
商丘机场和蚌埠机场的飞机,全来了。
荻洲立兵呼叫了他能叫到的所有空中力量。
刘睿看着那些飞机掠过永城上空,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城墙上的碎砖都在颤动。
它们没有在永城上空停留。
径直飞向了西面。
王铭章的方向。
“给王铭章发报!”刘睿转身对通讯兵吼道。
“日军空军至少二十架飞机正在向你方向飞去!”
“立即分散隐蔽!注意防空!”
通讯兵飞跑着去了。
但刘睿知道,电报发过去也来不及了。
王铭章的部队正在冲锋。
冲锋状态下的步兵,队形密集,速度快,暴露面积大。
是飞机最好的靶子。
——
西面战场。
王铭章骑在马上,刀已经出鞘。
他的先锋营距离日军最外围的阵地不到一千米了。
川军弟兄们弯着腰跑,旱烟叶子嚼碎了吐在地上,枪刺在阳光下晃眼。
“师座!快看!”
身边的副官突然指向天空。
王铭章抬头。
他看到了那些飞机。
二十多架日军战斗机和轻型轰炸机,排成两个编队,从东面的天空俯冲下来。
机翼上的红色膏药旗标志,在阳光下刺目。
王铭章的脸在一瞬间绷紧了。
“全军散开!”
他用尽全力嘶吼。
“分散隐蔽!”
但冲锋中的队形要散开,谈何容易。
先锋营八百人正以密集队形向前突击,惯性让他们不可能在几秒内完成疏散。
第一架飞机的机枪已经开始扫射了。
7.7毫米机枪子弹从天而降,打在地面上溅起一串串土柱。
弹线横扫过冲锋队形。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排,被机枪从头扫到尾。
十几个人同时扑倒。
有人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倒在地上,手里的步枪摔出去老远。
紧接着,第一颗炸弹落了下来。
爆炸掀起的气浪把方圆二十米内的人全部掀翻。
一棵被炸断的树干带着火焰飞出去,砸在了一群正在卧倒的士兵中间。
惨叫声、爆炸声、发动机的轰鸣声搅成了一锅。
王铭章的战马受惊,前蹄腾空,差点把他掀下来。
他死死勒住缰绳,翻身跳下马。
“不要慌!找掩体!”
他蹲在一个田埂后面,抬头看着天上那些盘旋的飞机。
一架接一架地俯冲下来,投弹,扫射,拉起,再俯冲。
他的部队没有防空武器。
一门高射炮都没有。
连对空射击的重机枪都没几挺。
面对空袭,他的步兵们只能趴在地上挨炸。
“师座!弟兄们伤亡很大!”一个营长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军帽没了,脸上全是血。
“先锋营三连被直接命中,几乎全灭!”
王铭章咬紧了牙。
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正要下令全军后撤到有遮蔽的地形,更致命的打击来了。
——
荻洲立兵一直在等这个瞬间。
当第一架飞机的炸弹落在王铭章的队形中间时,他浑身的血像被点燃了。
“现在!”
他拔出军刀,向西一指。
“炮兵联队!全部山炮——”
“目标,西面支那军!”
“齐射!”
三十六门四一式75毫米山炮,同时撕掉了伪装网。
炮口一字排开,对准了正在被空袭压制的王铭章部队。
与此同时,分散在各中队的九二式步兵炮也推出了掩体。
十几门小口径步兵炮加入了射击序列。
“放!”
三十六声炮响,汇成了一声巨大的闷雷。
炮弹拖着尖锐的呼啸,飞向西面。
王铭章的部队刚被飞机炸得七零八落,还没来得及重新组织,炮弹就到了。
天上有飞机扔炸弹。
地面有山炮和步兵炮轰击。
双重火力叠加。
先锋营的阵地上,爆炸此起彼伏。
一发山炮炮弹落在一个临时集结点,把挤在一起的十几名伤员连同救护他们的卫生兵一起吞没。
另一发炮弹命中了一匹驮着弹药箱的骡子,骡子和弹药箱一起炸上了天,碎片像雨点一样往下落。
王铭章趴在田埂后面,头顶是飞机的发动机声,身前是炮弹的爆炸声。
泥土和碎片不断地砸在他的背上。
他的副官趴在他旁边,用身体挡住了一块飞来的弹片。
那块弹片扎进了副官的小腿,副官闷哼了一声,把腿往身下缩了缩,一声没吭。
“师座,鬼子要冲过来了!”
前方的观察哨传回了消息。
王铭章抬起头,透过硝烟看向东面。
日军的步兵跟在炮火后面,开始了冲锋。
不是全线冲锋,而是集中兵力,在一个不到三百米宽的正面上,以中队为单位,波浪式地向西猛冲。
三十六门山炮在前面开路。
飞机在头顶压制。
步兵在后面跟进。
荻洲立兵把他所有的筹码,全押在了这个方向。
这一刻,猎人和猎物的角色,出现了短暂的倒转。
城墙上,刘睿举着望远镜,看着西面战场上腾起的滚滚浓烟。
他看到了飞机在俯冲。
看到了日军山炮的炮口闪光。
看到了王铭章的阵地上不断升起的火球。
他放下望远镜,下颌线瞬间绷紧,仿佛咬碎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但他转向身边通讯兵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急迫。
“给陈守义发报。”
“命令张猛——”
“炮口转向。”
“目标:日军炮兵阵地。”
“反炮兵射击。”
“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