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门105毫米榴弹炮。
这六个字，像六枚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会议室里每一个将领的心上。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薛岳站着，像一尊石化的雕像，那双虎目中，除了震撼，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陈诚端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也忘了喝，水杯的边缘，因为手的颤抖而漾起一圈圈涟漪。
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白崇禧，此刻也坐不住了。
他那双号称能算尽天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刘睿，仿佛要将这个年轻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小诸葛”的脑子，第一次出现了宕机。
他无法理解。
这已经超出了军事和后勤的范畴。
这近乎于……神迹！
委员长坐在主位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下，紧紧地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刘睿能给他惊喜。
但他没想到，惊喜会大到这种地步！
这已经不是一个军长，一个战区副司令能拥有的力量。
这是足以左右国策，影响整个抗战走向的战略级力量！
而这股力量，此刻就掌握在眼前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年轻人手中。
刘睿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声音依旧平静。
仿佛他刚才说的，不是十四门足以夷平一座县城的重炮，而是十四箱不值钱的罐头。
“委座，各位将军。”
“军火再多，放在仓库里也是废铁。”
“如何以最快、最优的方式，将这批军火转化为战斗力，才是当务之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坐在不远处的宋希濂。
“末将以为，这批军火，应当优先交付给宋希濂将军麾下的第三十六师。”
宋希濂猛地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着刘睿。
刘睿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第三十六师，是我国军硕果仅存的德械师骨血，官兵训练有素，战斗意志顽强。”
“他们最熟悉德械装备的性能和战术，将这批武器交给他们，能以最快的速度形成战斗力，无需磨合。”
“另外，十四门105榴弹炮，末将建议，拨付八门，优先补充给第七十一军，以加强其攻坚火力！”
这番话，如同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宋希濂的全身。
他想起了刚刚，自己为了保住龙慕韩的性命，不惜当众顶撞。
他以为自己已经被划入了“不识时务”的那一类。
可现在，刘睿，这个手握重兵、圣眷正浓的红人，却将这天大的馅饼，第一个砸向了他！
为什么？
宋希濂的脑海里，闪过淞沪战场上，杨行防线那个遥相呼应的身影。
他明白了。
这不是施舍，这是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
宋希濂站了起来，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朝着刘睿的方向，重重地抱了一下拳，然后转向委员长，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委座！末将宋希濂，愿立军令状！”
“只要装备到位，一个月内，我三十六师，必将恢复淞沪会战时之巅峰战力！”
“随时可以投入任何战场！”
陈诚脸上的喜悦，几乎掩饰不住。
宋希濂是他的爱将，三十六师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部队。
刘睿这个举动，等于是帮他陈诚，重建了一支最精锐的铁拳！
这份人情，太大了！
“那……剩下的呢？”
陈诚按捺不住，急切地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刘睿身上。
刘睿的视线，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何应钦的脸上。
“剩下的武器，以及那六门105毫米榴弹炮，”刘睿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末将以为，应当悉数交付军政部，由敬之公统一调配。”
何应钦一愣。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让他一瞬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把武器交给他？
这小子转性了？
但下一秒，刘睿的话，就让他如坠冰窟。
“当然，这批武器，不是让敬之公随意分发。”
“而是应当作为“战功奖励”，专门用来奖赏那些在正面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却又伤亡惨重、装备匮乏的有功部队！”
刘睿的声音，陡然拔高。
“比如，在台儿庄血战不退的第二集团军孙连仲总司令！”
“比如，死守滕县，为台儿庄大捷争取了宝贵时间的王铭章师长所部！”
“末将建议，此制度，应当成为常例！”
“日后，我川渝兵工厂生产的军火，皆可按此例，奖励有功之军，以彰国府赏罚分明之决心，以励三军将士用命杀敌之士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
会议室里，那些原本沉默麻木的杂牌军将领们，眼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赏罚分明！
奖励有功之军！
他们听到了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这些被当做炮灰的部队，只要肯打，敢拼，就有机会拿到和中央军一样的精良武器！
他们再也不用拿着老掉牙的汉阳造，去和鬼子的坦克大炮硬拼了！
这一刻，他们看向刘睿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和……拥戴！
蒋委员长坐在主位上，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好一个刘睿！
好一个“赏罚分明”！
这一手，不仅将一个烫手的山芋完美地分了出去，还顺手收买了所有杂牌军的人心！
更重要的是，这个制度，是在他蒋某人的会议上提出来的，是在他首肯下建立的。
最后，功劳还是要算在他的头上！
“好！”蒋委员长重重一拍桌子，“分配合理，奖惩有度！就照世哲说的办！”
一锤定音。
何应钦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对，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刘睿的提议，句句在理，冠冕堂皇，充满了政治正确。
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
然而，刘睿的表演，还没有结束。
“委座，既然说到了军火分配，末将还有最后一个提议。”
刘睿的目光，再次落到何应钦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走上舞台的演员。
“如今，我东路军所有部队皆已完成换装。除了日常战损的补充外，川渝特种兵工厂多余的产能，理应交由中央统一调配。”
“所以，末将建议，从下个月起，兵工厂的全部剩余产量，由军政部统一出资采购，列入中央后勤补给序列。”
“当然，”刘睿话锋一转，看向那些刚刚被他点燃希望的杂牌军将领，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国难当头，军政部财政困难，这一点，我们都要体谅。”
“若是敬之公手头不宽裕，在座的各位将军，若是有闲钱，也不妨向何部长集资，共同采购嘛。毕竟，武器是拿来打鬼子的，谁出了钱，将来分配的时候，自然也能优先考虑，合情合理。”
“噗——”
何应钦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刘睿这小王八蛋，从头到尾都在给他挖坑！
什么上缴？什么统一采购？
这他妈是让他何应钦，去当这个军火买卖的“中人”！是让他去当这个“总经销商”！
他刘睿在后面开工厂当老板，自己这个军政部长，反而成了给他跑腿、集资、卖军火的账房先生！
以后，哪支部队想要武器，就得来求他何应钦！
可他何应钦手里又没有货，还得回头去求刘睿！
而且，刘睿说得清清楚楚，是采购“剩余产量”。
什么是剩余？
他刘睿的部队在前线，随便报一点“战损”，那“剩余”还有多少，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这哪里是上缴产能？
这分明是拉着整个国民政府的军事体系，给他刘睿的军火工业背书！
是绑着他何应钦，给他当掌柜的！
何应钦的肺都要气炸了。
可他偏偏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人家姿态做得多高？主动上缴产能，还“体谅”你军政部没钱，甚至“好心”地帮你出了个集资的主意。
他要是敢说个“不”字，明天全军的将领都能戳着他的脊梁骨骂，说他何应钦为了派系之争，置抗战大局于不顾！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老血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世哲……深明大义，为国分忧，敬之……佩服，佩服之至啊！”
看着何应钦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刘睿心中冷笑。
跟我斗？
跟我这个带着现代管理思维和全产业链的挂逼斗？
你还嫩了点。
他收回目光，重新转向委员长，脸色一正。
“委座，兵工厂的事情，已经禀报完毕。”
“最后，还有一事。”
刘睿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此事，关乎川渝生物制药厂。”
“更关乎……戴笠戴局长，昨夜连夜向我通报的一桩，足以动摇国本的大案！”
川渝生物制药厂！
青霉素！
戴笠！
动摇国本的大案！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刚刚还因为军火分配而心思各异的众人，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知道，今天这场会，真正的大戏，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