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黄冈军营。
天刚蒙蒙亮,雷动就站在了刘睿的军部门前。
军装笔挺,绑腿扎得一丝不苟。
腰间那把从黑岩义胜身上缴来的将官刀,被擦得能照出人影。
身后,是一万二千名115师的弟兄。
轻装。
没有辎重大车,没有多余的行军锅。
每人一支毛瑟98k,四个弹匣,两颗手榴弹,十天的干粮。
ZB-26轻机枪由两人交替背负,弹药箱用绳子捆在骡子背上。
迫击炮拆成三件,炮管、底座、炮架,各压一个兵的肩膀。
整支部队像一条蓄势待发的蛇,沿着军营北侧的山路蜿蜒排开。
无声无息。
刘睿从军部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雷动,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条看不到尾巴的队列。
没有废话。
“任务清楚了?”
雷动立正。
“清楚。”
“从黄冈出发,走大别山南麓的山路,经英山、霍山外围,绕到潜山以东。”
“全程避开公路和集镇,不与任何日军接触。”
“到达指定位置后,第一,炸安庆到潜山之间所有公路桥梁。”
“第二,破坏路基涵洞。”
“第三,伏击日军辎重车队。”
他顿了一下。
“必要时,堵死第六师团的退路。”
刘睿点头。
“山路难走,预计几天到?”
“五天。”
雷动的回答干脆利落。
“我算过了,从英山翻过去,走小路,一天四十里不成问题。”
“五天之内,保证到位。”
刘睿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雷动,115师一万二千条命,我交给你了。”
雷动的喉结动了一下。
“军座放心。”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实。
“要是让鬼子跑掉一个中队,你拿我脑袋去。”
刘睿没接他这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了过去。
“雷动,我知道你喜欢打硬仗,但这次的任务是‘骚扰’和‘掐断’,不是‘决战’。这张条子,是备用的。如果一切顺利,就把它烧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鬼子有你我都意想不到的后手,或者你的部队被逼入绝境,再打开它。记住,有时候,活着比冲锋更需要勇气。”
雷动接过纸条,没拆,直接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他转身,面向队列。
没有喊口号,没有慷慨陈词。
只抬起右手,往前一挥。
队列动了。
一万二千人的脚步声闷沉沉地响起来,像一阵低沉的雷。
从军营北门鱼贯而出,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山路尽头。
刘睿站在原地,目送着最后一个兵的背影没入雾气。
身后传来陈守义的脚步声。
“军座,新一师和148师的集结已经完成。”
“张猛的炮兵团也准备好了,二十四门105全部装车。”
“弹药五个基数,全部随行。”
刘睿转过身。
“走。”
——
黄冈城外。
晨光从东边的山头洒下来,镀在了一片灰绿色的军装上。
刘睿骑马走上城外的土坡,勒住缰绳。
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了两秒。
新一师。
一万八千人的队列,从军营大门口一直延伸到三里外的公路上。
六个步兵团,师属炮兵团,支援旅,直属预备队。
队列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毛瑟98k的枪管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
ZB-26架在行军背架上,弹匣朝天。
三十六门75毫米步兵炮被骡马拖着,轮子碾过泥地,发出吱嘎的声响。
二十四门81毫米迫击炮分散在各团的行军纵队里。
十八门Fk30防空炮竖着炮管,被卡车拉着,炮口指向天空。
148师的队列紧跟在新一师后面。
一万二千人。
火力虽不及新一师,但老兵比例高,行军队列同样整肃。
师长是潘文华调教出来的,治军严谨。
再往后,是张猛的重炮团。
二十四门105毫米榴弹炮。
每一门炮都用卡车牵引,炮身蒙着帆布,但那粗壮的炮管从帆布
运输营的骡马驮着一箱箱炮弹,队列最长,绵延将近一里地。
张猛站在炮兵团最前面的卡车上,两只手叉着腰,扯着嗓子在骂人。
“龟儿子!把帆布绑紧!颠掉了老子扒你的皮!”
“弹药箱摆整齐!一个压一个,要是路上散了架,你自己背着走到太湖去!”
他骂归骂,眼睛却亮得吓人。
二十四门105。
五个基数弹药。
一万两千发炮弹。
这辈子他都没指挥过这么大的炮兵集群。
光想想炮弹砸下去的场面,他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
刘睿骑马从队列前方缓缓走过。
没有训话。
没有鼓劲。
只是扫了一眼。
然后勒住马,对身旁的陈守义说了两个字。
“出发。”
号声响起。
三万人的纵队,缓缓向东开拔。
卡车的引擎声,骡马的蹄铁声,步兵的脚步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从黄冈到太湖,直线距离两百多里。
走公路加山路,至少五天。
这五天里,前方的战场上,每一分钟都有人在死。
——
七月十五日。
大别山南麓。
刘睿的先头部队——新一师第一团,抵达太湖县城以东三十里的位置。
前方传来了零星的炮声。
不是105的闷响,是75山炮和迫击炮的声音,断断续续。
像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在喘最后几口气。
侦察排的排长跑步回来,满脸是土,嘴唇干裂。
“军座!前方太湖县城方向,桂军138师正在跟鬼子打!”
“打了三天三夜了!”
刘睿勒住马。
“详细说。”
侦察排长喘了两口气,声音急促。
“138师莫德宏的部队,从太湖县城一路打到四面尖。”
“鬼子是第六师团的先头联队,兵力至少一个加强大队。”
“138师的阵地被反复争夺,四面尖那个山头,三天之内换了六次手。”
他说到这里,脸色沉了下去。
“排长,四面尖现在什么情况?”陈守义追问。
侦察排长咬了咬牙。
“我们到的时候,阵地上已经没有枪声了。”
“满山都是尸体。”
“桂军的兵和鬼子的兵混在一起,有的还抱在一块儿。”
“有个连长拿着刺刀插在一个鬼子的脖子上,自己胸口也被刺刀捅穿了,两个人就那么定在战壕里。”
他停了一下,声音开始发抖。
“一百多个人,死在不到一百平方的阵地上。”
“地面上全是血,踩上去脚底板都打滑。”
“军座……”
侦察排长抬起头,眼眶通红。
“鬼子用了毒气。”
“我们在阵地上看到了防毒面具的碎片,是日本人的。”
“桂军的弟兄没有防毒面具。”
“有几个人死的时候捂着嘴巴,脸都是青紫色的。”
这句话说完,陈守义的手猛地攥紧了缰绳。
刘睿没有出声。
他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那是炮火和尸体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片刻后。
另一路侦察兵也回来了。
这一组是从宿松方向过来的,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带队的是一个老兵,脸上有一道陈旧的刀疤。
他跑到刘睿马前,单膝跪地。
“军座!宿松方向有消息!”
刘睿点头。
“说。”
“宿松凉亭河烽火山,今村支队三天前发起强攻。”
“守军是第8军15师的一个营。”
“五百人。”
老兵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往外挤。
“打了三天三夜。”
“日军用了山炮、迫击炮,还有毒气弹。”
“三天之后,阵地上没有一个活人了。”
“五百人,全部殉国。”
会议桌旁边站着的几个参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兵继续说。
“但今村支队也被打残了。”
“死伤过半。”
“一个大队打到最后只剩两个中队的建制。”
“大队长被击毙,两个中队长一死一伤。”
“日军在烽火山
“爬上去之后发现,守军最后几个人把枪栓卸了扔进山沟里,抱着手榴弹冲进了鬼子的人堆。”
他说完了。
整个指挥部鸦雀无声。
刘睿坐在马背上,低着头。
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五百人。
一个营。
对面是今村支队,少说也有两三千人,配着山炮和毒气。
五百个人,拿着步枪和手榴弹,守了三天三夜。
打光了自己,打残了敌人。
最后几个人连枪都没给鬼子留,把枪栓卸了扔掉,抱着手榴弹去死。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风都停了。
刘睿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怒色。
只有一层薄薄的、冰冷的东西。
“五百人对一个支队。”
他的声音很轻。
“打光了自己。”
“打残了敌人。”
他看向东方,看向那片被炮火和毒气笼罩过的山头。
“告诉前线所有部队。”
“刘睿来了。”
“这笔账——算。”
最后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身边的参谋低着头,飞速地记录着。
笔尖在纸面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陈守义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半天才咽下去。
“军座,是否需要派人去烽火山收殓?”
“派。”
刘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层冰冷的东西没有退。
“找到每一个人的遗体。”
“能辨认身份的,登记造册。”
“不能辨认的,统一安葬。”
“墓碑上刻四个字——抗日忠烈。”
他顿了一下。
“再记一笔。”
“烽火山守军使用的武器装备型号,伤亡经过,日军进攻方式,毒气使用情况。”
“全部写成详细报告,交给陈默。”
陈守义一愣。
“军座,这是要——”
“存档。”
刘睿的目光从东方收回来,落在陈守义脸上。
“这些事情,要有人记着。”
“等仗打完了,总要有个说法。”
“谁用了毒气,谁下的命令,杀了多少人。”
“一笔一笔,都得记清楚。”
陈守义重重地点了下头。
“明白。”
——
部队继续东进。
七月十六日傍晚。
太湖县城以西十五里。
一条浅浅的河沟边上。
刘睿的先头部队和桂军138师的残部,撞上了。
说“残部”,是客气的。
准确地说,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他们的军装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泥土、血迹、火药灰混在一起,糊成了一层硬壳。
有人裹着绷带,绷带早就黑了,苍蝇嗡嗡地围着伤口飞。
有人拄着树枝当拐杖,一条腿从膝盖以下就没了。
有人躺在担架上,两个同样满身是伤的弟兄抬着他,三个人走一步歇两步。
队列稀稀拉拉,拉了几百米长。
没有旗帜。
没有番号标识。
只有枪。
几乎每个还能站着的人手里都握着一支枪。
有的枪管已经弯了,有的枪托碎了一半用铁丝缠着。
但他们就是不撒手。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军官。
军装上破了七八个口子,左臂吊在胸前的三角巾里,右手握着一把手枪。
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红色的痂。
一只眼睛肿得快睁不开。
但另一只眼睛还是亮的。
他看见迎面过来的队列,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看到了队列里的德械装备——清一色的毛瑟98k、崭新的钢盔、行军背架上的ZB-26。
再看到了被卡车拖着的炮。
那些炮管粗壮、帆布遮盖的大家伙。
他的脚步停了。
“哪支部队?”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
刘睿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第七十六军,刘睿。”
那个军官愣住了。
他那只没肿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
“刘军长?”
“你怎么来了?”
刘睿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是莫德宏?”
“是……”
莫德宏下意识挺了挺腰,但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痛得嘴角抽搐了一下。
“138师……138师莫德宏……”
他想敬礼。
右手还在握着手枪,手指头哆嗦了半天,才把枪别回腰间,抬起手。
那只手抖得厉害。
刘睿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按了下去。
“别敬了。”
“你的兵打得好。”
就这一句话。
莫德宏的嘴唇猛地哆嗦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歪歪斜斜的队列。
那些缺胳膊断腿的、满身血污的、躺在担架上还在喘气的弟兄。
三天前,他的138师还有八千多人。
现在站在这里的,不到四千。
另外四千多人,有的倒在四面尖的战壕里,有的被炮弹炸得连整尸都拼不起来,有的被毒气熏死在掩体里。
莫德宏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
“刘军长……”
他的声音碎了。
“我对不起弟兄们。”
“阵地没守住。”
“四面尖丢了。”
“我对不起……”
刘睿的手没有松。
他握着莫德宏的手,攥得很紧。
“四面尖一百多个人跟鬼子拼到最后一个,你告诉我,这叫没守住?”
莫德宏浑身一震。
“你的兵用大刀跟鬼子的刺刀对着捅,中了毒气还在战壕里打,你告诉我,这叫对不起?”
刘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莫德宏的心口上。
“莫师长,你的仗打完了。”
“剩下的,交给我。”
莫德宏死死咬住下唇。
牙齿嵌进肉里,一丝血从嘴角渗了出来。
他没有哭。
但他身后的残兵里,有人发出了压抑的抽泣声。
那些从四面尖活着爬下来的兵,看着眼前这支装备精良、军容整肃的部队,一个个红了眼。
枪是新的,炮是大口径的,钢盔是锃亮的。
他们做梦都没敢想过的东西。
有个年轻的桂军士兵,右手缠着绷带,左手抱着一支枪管已经炸裂的步枪。
他看着新一师队列里那些崭新的毛瑟98k,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不是羡慕。
是委屈。
他们在四面尖打了三天,四百多个弟兄死在山头上。
要是有这样的枪,有这样的炮——
他不敢想。
想了会疯。
刘睿松开莫德宏的手,转身对陈守义说。
“把138师的伤员全部接收过来。”
“轻伤的补充到我军野战医院,重伤的立即后送黄冈。”
“青霉素粉末,按伤情分级使用。”
莫德宏猛地抬起头。
“青霉素?”
他的声音变了调。
“你有青霉素?”
刘睿没有多解释。
“你的伤员交给我的军医处理。”
“能救的,一个不会少。”
莫德宏的那只没受伤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青霉素。
他听说过这个东西。
据说比黄金还贵,全中国只有刘睿的兵工厂能生产。
他在太湖打了三天,最心疼的不是丢了阵地。
是那些躺在担架上的伤兵。
伤口感染了,没有药,只能眼睁睁看着溃烂、发烧、一个个死掉。
现在刘睿说,能救。
莫德宏的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