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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5章
    地下两千三百米,四十七号竖井底部。

    

    温度已经升到五十度,湿度接近饱和,空气里弥漫着岩石被高温烧结后特有的焦糊味。一排排帕迪塔工程兵穿着冷却服,正在安装新的支撑结构。他们身后,环形掘进机的尾部还在缓缓旋转,把新挖出的岩屑输送到后方的运输带上。

    

    “深度两千三百四十七米,岩层稳定,含水层已封堵,继续推进。”

    

    “收到。注意散热,别又让冷却系统过载。”

    

    “上次那是意外——”

    

    “每次都是意外。”

    

    通讯频道里又是一阵低沉的哄笑。

    

    竖井底部,一个年轻的工程兵正在检查支撑结构的焊缝。他叫维塔利,今年十九岁,从帕迪塔来的,从小就学工程,毕业后直接被分配到泰拉工地。他已经在地下干了四个月了,见过三次透水事故,两次塌方预警,无数次的设备故障。但他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

    

    因为他严格按照规程操作。一秒都不差。

    

    “维塔利,过来看看这个!”远处有人在喊。

    

    他跑过去。

    

    是一处岩壁,出现了裂缝。裂缝不大,但位置敏感,就在主支撑结构的锚固点旁边。

    

    维塔利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裂缝边缘。

    

    凉的。

    

    他松了口气。

    

    “没事,”他说,“自然裂隙,没有应力集中。灌浆封上就行。”

    

    “你确定?”

    

    “我确定。”

    

    说话的人——一个比他大十岁的老工程兵——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拿灌浆设备了。

    

    维塔利站在原地,又看了看那条裂缝。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珀墒,父亲带他去工地,指着那些巨大的钢筋混凝土结构说:“儿子,你看,这些东西,都是人建起来的。不是神,是人。”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

    

    东大陆施工现场,夜班。

    

    卡塞尔站在七号线B区第四节点旁边,等着下一批材料。

    

    夜班的工地比白天安静一些。不是真的安静——机器还在响,运输车还在跑,焊光还在闪——但人少了,说话的声音少了,整个工地的节奏慢了一点。

    

    他抬头看了看天。

    

    轨道上,工程舰还在移动。它们的轮廓灯在夜空中连成一条断续的光带,像一条正在缓缓游动的钢铁巨龙。更远处,是月亮——不对,那不是月亮,是战斗月亮,那些参与过达摩克利斯远征的大家伙现在被改造成了轨道施工平台,表面布满了脚手架似的临时结构。

    

    材料到了。

    

    他收回目光,开始干活。

    

    焊光在他手里跳动着,照亮了节点的表面,也照亮了他自己的脸。

    

    他忽然想起六个月前的自己,那个站在废墟边缘、连迈脚都不敢迈的自己。

    

    那时候他觉得世界是黑的,是漏的,是没有尽头的。

    

    现在呢?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拿着焊枪,面前是一根正在成型的、直径五十米的混凝土立柱。这根立柱会撑起一段材料运输线,而这条运输线会把材料送到东大陆的施工现场,而那个施工现场会变成新的居住区,而那个居住区里会住进和他一样的人——那些曾经在下巢里等死的人。

    

    他焊完一道缝,停下来,擦了擦汗。

    

    旁边一个新来的工人凑过来,小声问:“师傅,这玩意……真的能建成吗?”

    

    卡塞尔看了他一眼。

    

    那是个年轻人,瘦,黑眼圈,嘴唇干裂,眼神里带着那种他太熟悉的、下巢特有的迷茫和恐惧。

    

    卡塞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能。”

    

    年轻人愣了一下,等着他往下说。

    

    但卡塞尔没有往下说。他只是转回身,拿起焊枪,继续干活。

    

    蓝色的电弧在夜空中跳动着。

    

    远处,环形掘进机还在转。材料线还在跑。工程机具还在动。

    

    整个泰拉,整个工地,整个人类的故乡,都在他身后发出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呼吸声。

    

    —————————

    

    舰队跃迁出亚空间的那一刻,瓦伦丁·柯尼希斯瓦尔德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见鬼。”他盯着舷窗外的景象,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导航员和舰长站在他身后,同样沉默。三个人就这样站在舰桥上,看着远处那颗不应该存在的星球。

    

    那是泰拉。

    

    但又不是泰拉。

    

    从木星轨道望去,那颗蓝白色的行星已经被一道银灰色的光环环绕——不,不是光环,是正在建造中的轨道圈。数以万计的工程舰、运输船、武装货船如同蚂蚁般附着在那道光环上,缓慢地移动、作业、焊接。光环的缺口处,每隔几分钟就有一道蓝色的等离子火焰喷出,那是正在调试的轨道防御系统。

    

    “去年我来的时候,”导航员的声音有点飘,“泰拉还是那个泰拉。”

    

    “去年是去年。”瓦伦丁说。

    

    他是冯·柯尼希斯瓦尔德家族的现任继承人,一个有着三千年历史的行商浪人王朝的第十七代家主。他的船队运过星界军,运过朝圣者,运过违禁品,运过一切能运的东西。他见过上百个世界的奇观——铸造世界的机械神殿,巢都世界的万仞峰峦,天堂世界的碧海蓝天。

    

    他没见过这个。

    

    “通知全舰队,”他说,“保持队形,按预定航线前进。别乱动,别乱看,别给那些灰衣服的任何理由找我们麻烦。”

    

    “是。”

    

    船队缓缓驶向那道正在生长的光环。

    

    进入近地轨道后,瓦伦丁才真正看清泰拉地表正在发生的事情。

    

    大陆板块被重新雕刻了。

    

    那些他曾经见过的、如同肿瘤般层层叠叠的巢都块垒,那些有着一万年历史、在无数场战争中幸存下来的巨型建筑群,那些他曾经无数次飞过、从舷窗看去如同一片灰色苔原的居住区——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骨架。

    

    一个覆盖整个大陆的、由银灰色混凝土和金属构成的骨架。巨大的立柱从地表拔地而起,每根直径都超过五十米,笔直地刺向天空,顶端已经与正在建造的轨道圈对接。立柱之间是横梁,横梁之间是平台,平台之间是正在铺设的交通线路。从轨道上看去,整个东大陆就像一块正在被重新织造的布料,经纬分明,规整得令人头皮发麻。

    

    “帝皇在上……”舰长小声说。

    

    瓦伦丁没说话。他调出船上的传感器数据,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

    

    泰拉地表活跃施工点:三千七百四十二万。

    

    泰拉地表日均材料消耗:十九亿吨。

    

    泰拉轨道在建项目:十七个。

    

    泰拉轨道日均工人流动:四千七百万。

    

    他把数据板放下,揉了揉眼睛。

    

    “这玩意能是真的吗?”他问。

    

    没人回答他。

    

    降落地点在第三港——一个全新的、才刚刚投入使用半年的轨道港口。瓦伦丁的船队负责运输一批特殊的货物:来自阿格里皮娜世界的精炼合金,据说专门用于建造某些需要承受极端应力的核心节点。

    

    交接手续办得很快。穿着灰色制服的港务官员检查了货单,扫描了货舱,然后在他的通行证上盖了个章。

    

    “货物合格。”官员说,“您的船队可以卸货了。卸货地点在七号码头,有引导船带路。卸完货后,您可以去E区休息站等待返程指令。”

    

    “等待多久?”

    

    “不知道。看调度。”

    

    官员说完就走了,没有多看他一眼,也没有多问一句话。

    

    瓦伦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他转向舰长:“你们卸货,我去E区看看。”

    

    “大人,您亲自去?”

    

    “我一百年没来过泰拉了。”他说,“我想看看这地方现在长什么样。”

    

    E区休息站在地表。

    

    降落艇穿过那道正在生长的轨道圈时,瓦伦丁能清楚地看见那些正在作业的工人。他们穿着灰色的作业服,身上系着安全绳,在巨大的钢结构上行走、焊接、检查。有些人离他只有几百米远,他甚至能看到他们手里的焊枪喷出的蓝色电弧。

    

    地表的风比轨道上温和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施工地特有的气味——混凝土的碱味,金属的焦糊味,机油和液压油混合的味道。瓦伦丁从降落艇上下来,踩在实地上,低头看了一眼。

    

    地面是新的。混凝土还没有完全干透,表面还留着施工模板的痕迹。

    

    E区休息站是一座临时建筑,但临时不代表简陋。大厅里亮着暖色的灯光,有食堂,有休息区,有医疗站,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商店,卖一些日用品和零食。瓦伦丁走进大厅时,正好赶上午饭时间。

    

    上千人同时吃饭的场面,他见过。但上千个穿着灰色作业服、身上沾着灰、手里端着餐盘、脸上带着疲惫但平静的表情的人同时吃饭的场面,他没见过。

    

    “愣着干嘛?找位置坐啊。”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瓦伦丁回头,看见一个端着餐盘的年轻人正站在他后面,等着他让路。

    

    “抱歉。”他侧身让开。

    

    年轻人走过去,在一个空位置上坐下,开始吃饭。他吃饭的动作很快,但不急,就是那种常年习惯了定时吃饭的人特有的节奏。

    

    瓦伦丁去窗口领了一份饭,然后端着餐盘在中年人旁边坐下。

    

    “新来的?”年轻人看他一眼。

    

    “算是吧。来送货的。”

    

    “哦,送货的。”年轻人点点头,继续吃饭,“哪个世界的?”

    

    “阿格里皮娜。运合金来的。”

    

    “阿格里皮娜的合金不错。”年轻人说,“我们这儿用的就是那批。七号线B区的核心节点,你们那批料正好用上。”

    

    瓦伦丁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我焊的。”年轻人说,“七号线B区,三号机。我叫卡塞尔。”

    

    瓦伦丁看着这个叫卡塞尔的人。

    

    普通的灰色作业服,普通的五官,普通的眼神。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道细小的烫伤疤痕,那是长期焊接留下的痕迹。

    

    “您焊了多久了?”瓦伦丁问。

    

    “半年多吧。”卡塞尔说,“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边干边学。现在负责关键节点,工资涨了,伙食也换了。”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餐盘里的菜:“你看,这个肉,比普通工棚的厚一倍。还有这个汤,是骨头熬的,不是粉冲的。”

    

    “您以前是干什么的?”瓦伦丁问。

    

    卡塞尔沉默了几秒。

    

    “下巢的。”他说,“第三巢都下层区,住了二十三年。废品站干活,一个月拿不到几个钱,和十七个人挤一间屋。屋顶漏水,隔壁的婴儿天天哭,有人死了都没人管。”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呢?”

    

    “然后灰衣服的人来了。登记,问我会不会修机器,会一点,就让我来了。”卡塞尔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咀嚼着,“来了之后,发衣服,发工具,教我怎么焊,给我住的地方,给我吃的。干一天活,拿一天钱。半年了,没断过。”

    

    他咽下那口饭,看着瓦伦丁。

    

    “您知道这半年我存了多少钱吗?”

    

    瓦伦丁摇头。

    

    卡塞尔报了一个数。

    

    瓦伦丁的眉毛微微动了动。那个数字,足够在下巢买一间房。不是租,是买。

    

    “您打算怎么用?”他问。

    

    “不知道。”卡塞尔说,“先存着吧。反正现在有地方住,有饭吃,钱没处花。”

    

    他把餐盘收拾好,站起来。

    

    “我该去接班了。”他说,“下午那批节点要赶工期。您慢慢吃。”

    

    他走了。

    

    瓦伦丁坐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餐盘,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正在吃饭的人。

    

    上千个人,穿着同样的衣服,做着同样的工作,端着同样的餐盘。但他们的眼睛,和他在别处见过的工人不一样。

    

    没有麻木,没有怨毒,没有那种在绝望中挣扎久了才会有的空洞。

    

    只有疲惫。和一点他辨认不出的东西。

    

    瓦伦丁吃完饭,把餐盘还回去,走出休息站。

    

    外面的工地还在运转。材料线还在跑,工程机具还在动,焊光还在闪。远处,一根直径五十米的混凝土立柱正在浇筑,混凝土泵车的声音低沉而规律,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三百年。他活了三百岁,见过无数的世界,无数的奇观。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够了,不会再被任何东西震撼。

    

    他错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瓦伦丁回头,看见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正朝他走来。

    

    “冯·柯尼希斯瓦尔德大人?”那人问。

    

    “是我。”

    

    “您的船队已经卸完货了。返程指令已经下达,您可以在两小时内出发。”

    

    “好。”

    

    那人点点头,准备离开。

    

    “等等。”瓦伦丁叫住他。

    

    那人回头。

    

    “那个叫卡塞尔的焊接工,”瓦伦丁说,“他以前是下巢的。现在……他算是什么身份?”

    

    那人想了想。

    

    “工人。”他说,“泰拉的工人。”

    

    “以前呢?”

    

    “以前不重要。”那人说,“以前的事,不影响他现在是工人。”

    

    他走了。

    

    瓦伦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工地里。

    

    两小时后,他的船队离开泰拉轨道。

    

    当那颗正在被重新雕刻的行星在他身后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灰白色的光点时,瓦伦丁站在舰桥上,看着舷窗外的星空。

    

    “大人?”舰长走到他身后,“您在想什么?”

    

    瓦伦丁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他说,“三百年后,如果我还活着,这颗星球会是什么样子。”

    

    舰长没说话。

    

    瓦伦丁转身,走向自己的舱室。

    

    “加速吧。”他说,“货送到了,该回去接下一单了。”

    

    —————————

    

    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个伏尔甘……

    

    “终于复活了,我这是在哪?怎么有个蛤蟆……”

    

    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我免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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