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206章 血色黎明
    中条山方向传来的枪声越来越密,起初还只是零星的、试探性的噼啪声,像顽童在远处甩响的鞭炮,渐渐便连成了片,织成了网,最后在某个星子尚未褪尽的清晨,骤然化作了撼动大地的惊雷。

    风陵渡的日军仿佛接到了无声的号令,早已架设好的炮群率先发难,黝黑的炮口喷吐出橘红色的火舌,呼啸的炮弹拖着尖利得能撕裂耳膜的尾音,接二连三地砸向川军阵地。

    泥土被掀翻成褐色的浪,碎石与断裂的枪枝、炸烂的军靴一同被抛上半空,又重重落下,砸在战壕里士兵的钢盔上,发出“咚咚”的沉闷响声,像是死神在敲着催命鼓。

    “都给老子稳住!”李家钰站在最前沿的战壕里,军帽被气浪掀得歪在一边,露出被硝烟熏得发黑的额头,几道新添的划痕还凝着血珠。

    他紧握着望远镜,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冰冷的金属外壳里。

    镜片反射着炮火炸裂的红光,将日军坦克群那钢铁履带碾过滩涂的狰狞模样——履带下飞溅的泥块、被轧断的芦苇、甚至隐约可见的士兵残骸——都清晰地映在眼底。

    “张诚!”他猛地回头,喉咙因整夜未眠的嘶吼而有些发紧,声音带着沙砾般的粗糙,“把那三门九二炮推上来!妈的,别让小鬼子以为咱们川军没家伙!”

    张诚一个激灵,刚要应声“是”,旁边的李宗昉已经扯开了嗓子,声音比炮弹的轰鸣还要响亮几分:“军长放心!看老子怎么收拾这群龟儿子!”

    他脸上溅着星星点点的泥点,右眉骨上一道伤口还在渗血,顺着脸颊滑到下颌,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淬了火的钢。

    他一把推开身边想上前帮忙的传令兵,亲自撸起袖子,吆喝着炮手们:“快!加把劲!把炮给老子架起来!瞄准那些扎堆的步兵,往他娘的人群里轰!”

    炮手们赤着胳膊,古铜色的脊梁上暴起蚯蚓般的青筋,汗水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淌,在沾满尘土的皮肤上冲出一道道白痕。

    他们合力将那三门刚从鬼子手里缴获不久的九二式步兵炮,顺着战壕边缘被炮弹炸开的斜坡奋力向上推。

    炮身冰冷,还带着上次芦苇荡战斗留下的硝烟味和暗红色的血渍。“填弹!”“标尺归位,瞄准左前方三百米!”“放!”随着李宗昉一声声短促有力的指令,炮栓拉动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骨骼摩擦的声音。

    炮弹呼啸着冲出炮口,带着撕裂空气的锐鸣,在日军密集的冲锋队列中炸开。

    火光腾起之处,血肉与断肢混着泥沙飞散,瞬间撕开一道缺口,冲在前面的日军像被狂风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惨叫声被爆炸声吞没。

    “好!打得好!”战壕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喝彩,几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士兵甚至忘了隐蔽,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步枪,直到被身旁的老兵一把按回战壕,骂了句“不要命了”才讪讪地缩回头,眼里却依旧闪着兴奋的光。

    就在这时,侧翼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夹杂着熟悉的、带着北方口音的呐喊——“缴枪不杀!”“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一致抗日!冲啊!”

    李家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了一瞬。他知道,是八路军游击队到了。

    他们如同神兵天降,从日军侧后方那片看似无人的丘陵地带骤然杀出,枪声与呐喊声搅成一团,像一把锋利的刀,硬生生掐断了日军后援部队的补给线。

    冲锋的日军阵脚顿时乱了,不少人回头去看,冲锋的势头明显滞涩了许多。

    战斗进入最胶着的状态,日军像被激怒的野兽,疯了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喊着“万岁”的口号,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涌。

    川军的子弹渐渐吃紧,不少士兵开始数着弹匣里的子弹,打一枪便默念一声,眼神里的焦急越来越重。

    赵干事躲在政训队驻地那面斑驳的土墙后,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紧紧的,提到了嗓子眼。

    他几次想缩到墙角更深的地方,可一闭上眼睛,就想起李家钰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想起战壕里士兵们浴血奋战时,被炮弹碎片划破却依旧紧握着枪的手。

    脖颈处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几天前被溃败的散兵活埋时留下的印记,泥土堵住口鼻的窒息感仿佛还在鼻腔里萦绕,

    可此刻,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过了恐惧——是羞耻,是作为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国人,看着同胞在前线流血,自己却躲在安全的角落里发抖的羞耻。

    “弟兄们,”他猛地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弯曲而发出“咔”的一声,声音因紧张而发颤,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弹药库还有存货,跟我去送!”

    政训队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人眼神闪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可看着赵干事那张写满坚定的脸,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厮杀声,

    最终,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咬了咬牙:“赵哥说得对,不能再躲了!”说着,他率先扛起了一个半满的弹药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起身,跟着他扛起了弹药箱。

    他们跌跌撞撞地跑向阵地,军装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脸上沾着泥污,有人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箱子撞到一起发出“砰砰”的声响,在枪炮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李军长,我们……我们来送弹药!”赵干事冲到战壕边,气喘吁吁地喊道,手里的箱子太重,胳膊一软,差点脱手砸到下面正在射击的士兵。

    他不敢看李家钰,只是低着头,脖颈处的淤青在急促的喘息中,因血管贲张而隐隐泛出更深的紫意,像一条丑陋的蛇。

    李家钰正俯身给一支老式步枪压子弹,黄铜的子弹壳在他粗糙的掌心滑过,闻言侧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惊讶,只有战场特有的肃杀与凝重,像深秋的寒潭。

    他从战壕里抓起一颗圆滚滚的手雷,塞到赵干事手里。

    冰冷的铁壳硌得赵干事手一哆嗦,引信的拉环硌着掌心,带着尖锐的触感。

    “怕死就滚回驻地,”将军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砸在赵干事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怕死,就跟着弟兄们,把鬼子打回去!”

    赵干事握着那颗手雷,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防滑纹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他抬头看向李家钰,对方已经转过身,正对着一个刚被流弹击中肩膀的士兵怒吼:“他娘的哭什么!找块布条勒紧!包扎好接着打!谁也不许退!”

    再看看身旁的川军士兵,有的胳膊流着血,用撕烂的绑腿草草一缠就继续射击,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枪身上;

    有的被炮弹震得耳鸣,捂着耳朵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手指紧扣扳机,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像是在默念着什么。

    一股热流突然从心底涌起,像烧滚的岩浆,瞬间冲散了盘踞在四肢百骸的恐惧。

    赵干事猛地扯开手雷的保险栓,“嘶——”的一声,引信燃烧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中格外清晰,带着死亡的气息。

    “杀啊!”他跟着身边一个川军士兵的呐喊,那喊声嘶哑却充满力量,他纵身跃出掩体,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冲上来的日军扔了过去。

    硝烟呛得他睁不开眼,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流,耳边全是震耳欲聋的枪声、炮弹的爆炸声和临死前的惨叫,像是无数根针在扎着耳膜。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带起的血珠溅在脸上,滚烫而粘稠,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闻到死亡的味道,是血腥与硝烟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可他没有退缩。

    他看见刚才那个喊他“赵哥”的年轻干事被一颗子弹击中胸膛,倒在血泊里时还望着他,嘴唇动了动,他甚至来不及悲伤,就捡起地上一支掉落的步枪,学着别人的样子拉动枪栓,朝着前方模糊的人影扣动扳机。

    “砰!”枪身的后坐力震得他肩膀生疼,他不知道自己打中了没有,只知道,此刻他和身边这些曾经他因派系之见而心存芥蒂的川军士兵,是真正的、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

    黄昏时分,日军的冲锋终于被打退了。阵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深浅不一的弹坑,里面积着浑浊的雨水,映着灰蒙蒙的天。血迹染红了泥土,有的已经发黑凝固,有的还在缓缓流淌。

    日军留下的四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像被割倒的麦子,姿态扭曲,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有的则匍匐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

    枪声渐歇,只剩下伤兵压抑的呻吟和晚风穿过弹孔的呜咽,那声音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赵干事瘫坐在战壕里,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块骨头都在疼。染血的军装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硬,上面混合着雨水、汗水和不知是谁的血。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那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干涸后结成了硬壳,不知是敌人的,还是哪个战友的。

    白天的厮杀、爆炸、死亡……像潮水般涌回脑海,那个年轻干事倒下的画面反复闪现,他再也忍不住,捂着脸放声大哭。

    哭声不大,却带着极致的恐惧与震撼,像个迷路的孩子,混着伤兵的呻吟,在空旷的阵地上格外刺耳。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的狰狞,也是第一次尝到胜利背后,那沉甸甸的、带着血腥味的苦涩。

    风陵渡的黎明,似乎总是比别处来得更艰难。

    浓重的夜色像是被人泼洒的墨汁,浓得化不开,久久不肯褪去。好不容易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又被黄河上蒸腾的雾气染得朦胧一片,带着股湿漉漉的寒意,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李家钰站在河岸一块被炮火熏黑的礁石上,晨风吹动他花白的鬓角,也吹起他衣襟上未干的血渍,那血渍已经发黑,像一朵朵凝固的、丑陋的花。

    他望着对岸,日军新竖起的招魂幡在风里招摇,那些惨白的布条扭曲着,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格外刺眼,像无数双伸向天空的、不甘的手,诉说着昨夜的死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