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方那抹鱼肚白像是被山雾泡得发胀的棉絮,软乎乎地在大洪山的山脊上晕开。
猴儿寨踞在陡峭的崖壁上,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晨雾正顺着沟谷往上爬,丝丝缕缕缠着裸露的岩石,远处的山峰只露出个朦胧的顶,像水墨画里没干的笔触。
风从山涧里钻出来,带着水汽和松针的清苦,刮在人脸上凉飕飕的,把守寨弟兄们眼皮上的困意吹得七零八落,也把崖边那几棵歪脖子松树吹得“呜呜”作响。
陈山虎带着二十三个弟兄出现在石阶尽头时,影影绰绰的像串移动的山岩。
他们裤脚卷到膝盖,泥点子溅得满身都是,有人腿肚子还在打颤——那是连夜奔袭五十多里山路的后遗症。
等候的弟兄们先是把气都憋进了肚子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家伙,待看清那二十多个黑影肩上扛的米袋、怀里抱的木箱,喉咙里“咕咚”一声,人群“嗡”地就炸开了锅。
有个年轻娃子手里的木棍“哐当”掉在地上,惊得他自己都哆嗦了一下;
旁边的老卒使劲揉着眼睛,指节都捏白了,嘴里喃喃着:“活见了鬼……这是真的?”
——那米袋鼓得像座小山,“军用”两个黑字被露水洇得发潮,却在熹微的晨光里透着股让人踏实的憨劲;
罐头箱的铁皮被蹭得花花绿绿,边缘还沾着草叶,反射的光细碎得像星星;
最让人心尖子发烫的,是张算盘紧紧搂在怀里的药箱,深棕色的木头外壳被他胳膊肘磨得发亮,棱角分明得像是装着能起死回生的仙丹。
“回来了!连长他们真的回来了!”不知是谁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那声音带着哭腔,却像火星子扔进了干柴堆。
人群“呼啦啦”地涌上去,脚底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咯吱”响。
最先冲到近前的是几个伤兵,他们互相搀着胳膊,有个断了腿的用胳膊肘撑着地面往前挪,裤腿上的血痂早就硬了,一动就裂开新的口子,可他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药箱,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李老栓那条化脓的腿被破布条简单缠着,布条早就被黄水浸透,此刻他像是忘了疼,
挣扎着要从棚子里爬出来,被旁边的弟兄死死按住,他就伸长了脖子喊,声音哑得像破锣:
“是……是药不?是不是能治伤的好药?老子这条腿,还能不能跟着弟兄们杀鬼子?”
陈山虎把肩上的米袋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上的碎石子都跳了跳。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露出的皮肤被冻得通红,嘴角却咧开老大,露出两排白牙,眼角的皱纹里还卡着泥点子:
“不光有药,还有白花花的大米,有肉罐头!今晚,老子让弟兄们敞开了吃,管够!”
“要得!”弟兄们齐声应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又透着股子扬眉吐气的劲。
有人伸手摸着米袋,粗糙的麻布蹭得手心发痒,眼泪“吧嗒吧嗒”落在上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自打出川,枪林弹雨里滚了这么久,多久没见过这么实在的米了?
每天啃着干硬的杂粮饼,饼子硬得能硌掉牙,挖着带土的野菜,菜根涩得舌头发麻,
能喝上一碗稀粥都得谢天谢地,此刻这沉甸甸的米袋压在脚边,像是压在心头的石头落了地,稳当得让人想哭。
张算盘早就急不可耐地把药箱摆在那块平日里算账的大石头上,石头上还留着他刻的算盘印子。
他手抖得厉害,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那动作轻得像是在捧刚出生的娃。
红药水的玻璃瓶在晨光里闪着琥珀色的光,瓶身上的标签都磨掉了一半;碘酒的刺鼻气味“腾”地钻出来,呛得他打了个喷嚏,却觉得比什么香料都好闻;
还有那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虽然边缘有些磨损,上面还沾着点干了的血迹,却比绸缎还要珍贵。
最底下,几盒消炎药片安安静静地躺着,包装纸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他一边清点,一边飞快地拨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响声里,第一次没了往日的愁苦,全是按捺不住的欢喜,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打着四川话的算盘经:
“红药水三瓶,够给弟兄们抹伤口了……碘酒两小罐,这玩意儿杀起菌来才叫霸道……纱布……乖乖,足有十卷!还有这药片,可是好东西,顶得上半个神医喽!
连长,这下李老栓的腿有救了,还有小王的胳膊,都能好好治了!”他算得兴起,算盘珠子打得飞快,仿佛这清脆的响声能驱散所有的晦气。
老烟枪不等吩咐,已经拉着两个弟兄支起了那口黑黢黢的大锅。锅沿缺了个角,是上次跟鬼子拼刺刀时被东洋刀砍的,此刻却派上了大用场。
他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松针,“呼”地吹了口气,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锅底,映得他满是皱纹的脸亮堂堂的,烟袋锅子还别在腰上,随着他的动作晃悠。
另一个弟兄拎着水桶,“哗哗”地往锅里倒山泉水,水花溅在锅壁上,“滋滋”地变成了白汽,水汽很快就氤氲起来,带着山的清润。
接着,张算盘捧着米袋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往里倒,雪白的米粒滚进锅里,溅起细小的水花,那股子淡淡的米香顺着水汽飘散开,
馋得周围的弟兄们直咽口水,有人忍不住咂着嘴:“这米香,闻着都比家里的新米还安逸。”
狗娃抱着一罐牛肉罐头,蹲在崖边的石头上。
罐头是铁皮做的,上面画着的牛肉图案被蹭得有些模糊,却不妨碍他盯着看了又看,手指头在图案上轻轻划着。
他用袖子擦了擦罐头表面的露水和泥灰,那袖子早就脏得看不出原色,凑到鼻子前使劲闻了闻,
一股咸香混着肉味钻进鼻孔,眼泪突然就下来了,顺着他冻得通红的脸颊往下淌。
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是心里那股子憋了太久的劲……
——从老家被拉壮丁出来,一路颠沛流离,看着弟兄们一个个倒下,他总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此刻这罐头的香味,却像只手,把他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火苗又拨亮了。
他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抬头看向陈山虎,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哽咽,还有点不好意思:
“虎哥,咱……咱真的成了!那些鬼子,看着凶,其实也没那么吓人……”
陈山虎走过去,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少年的头发又软又黄,沾着草屑和露水,摸上去糙糙的,像摸着地里没长熟的庄稼。
他没说话,转头望向远处的大洪山。
晨雾正在一点点散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掀开的纱帘,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山脊和深绿色的树林,那些树长得密密麻麻,在山坳里堆出一片片浓绿,山尖上还顶着点残雪,在晨光里闪着亮。
阳光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一道金光直刺下来,落在对面的崖壁上,把那些历经风雨的石头照得金灿灿的,仿佛镀上了一层盔甲,连石缝里钻出的野草,都透着股子韧劲。
“这只是开始。”陈山虎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落进平静的水潭,在每个弟兄心里都漾起了涟漪。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那些脸上还带着硝烟的痕迹,有的缠着绷带,绷带下渗出血迹,有的留着伤疤,像一条条扭曲的虫子,
可眼睛里都亮着光,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又燃起的希望,是一种不怕死的狠劲,像四川山里的野竹子,就算被石头压着,也得歪歪扭扭地往上长。
“从今天起,咱就在这大洪山扎下根。”他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土是红的,带着股子腥气,又指了指周围的山林,
“吃山里的野菜,喝山里的泉水,用这山的沟沟坎坎当掩护,跟鬼子耗下去。
他们有飞机大炮,咱有这满山的石头当炮弹;
他们有精良的装备,咱有这双在四川大山里练出来的铁脚板,翻山越岭比他们快得多;
他们想占了咱的家,咱就用手里的刀,用肩上的枪,把他们一个个赶出去!”
他顿了顿,喉咙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又猛地拔高了声音,震得崖边的野草都在簌簌发抖:
“咱是川军!是从四川的大巴山、峨眉山里走出来的硬汉子!当初出川的时候,哪个不是抱着‘倭寇不除,誓不还乡’的念头?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绝不拉稀摆带!”弟兄们跟着喊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撞在崖壁上,又反弹回来,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李老栓在伤兵棚里也跟着喊,喊得太急,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却笑得满脸是泪,用袖子擦着眼睛;
张算盘举着他的枣木算盘,也跟着使劲喊,算珠被他晃得叮当作响,脸涨得通红;
连最胆小的那个四川壮丁,叫三娃子的,此刻也涨红了脸,把手里的枪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喊出了这辈子最响亮的声音,喊完自己都愣了愣,像是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发出来的。
就在这时,王铁栓扛着一根碗口粗的竹竿跑了过来。
竹竿是他从后山砍的,还带着点青皮,削去了枝丫,顶端被削得尖尖的,跑得急了,他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面旗,那是一面褪了色的川军军旗,边角已经磨得毛糙,像狗啃过似的,上面溅着的血迹早已发黑,像一朵朵凝固的花。
可当王铁栓把它系在竹竿上,使劲往崖边的石缝里一插时,那面旗却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晨风吹过,旗帜“哗啦啦”地展开,虽然陈旧,边角都起了毛,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劲。
那上面的青天白日早已模糊,被硝烟熏得发黑,可那些深色的血迹,在阳光下却仿佛在燃烧,映着远处连绵的大洪山,映着弟兄们一张张坚毅的脸,也映着陈山虎眼里的光。
他看着那面旗,想起出川时的锣鼓,想起牺牲的弟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觉得浑身都是劲。
医务兵老刘早就支起了简易的诊疗台,就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
他把药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红药水、碘酒、纱布,还有那几盒珍贵的消炎药片。
李老栓被两个弟兄扶着,一瘸一拐地挪过来,脸上疼得抽抽着,却一个劲地催:“刘军医,先给我治,治好了我还能扛枪!”
老刘瞪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先用清水冲洗他化脓的伤口,李老栓“嘶”地吸了口凉气,额头上冒出冷汗,却咬着牙没吭声。
旁边的伤兵们排着队,有胳膊脱臼的,有被弹片划伤的,一个个都忍着疼,眼睛却盯着老刘手里的药,那眼神里全是盼头。
老刘一边给李老栓涂碘酒,一边念叨:“忍着点,这玩意儿杀得狠,好得也快……你这条腿要是再耽误几天,可就真得锯了。”
李老栓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牙的嘴:“有刘军医在,我这条腿还能留着踹鬼子呢!”
炊事班那边,火已经烧得旺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花花的米粒在水里翻滚,渐渐变得饱满,那股子米香越来越浓,飘得满寨都是。
老烟枪蹲在灶前,添了把干柴,看着火苗舔着锅底,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嘴里哼着四川的小调,虽然不成调,却透着高兴。
有个年轻的炊事兵已经把罐头打开了,是牛肉罐头,油花花的,香味一下子就盖过了米香,
引得旁边的弟兄们直吞口水,有人笑着喊:“老烟枪,多煮点,让咱也尝尝肉味儿!”老烟枪回了句:“急啥子?管够!”
张算盘还在拨着算盘珠子,他把抢回来的物资一一登记,大米多少斤,罐头多少罐,药品多少件,连子弹的数量都数得清清楚楚。
算珠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和着锅里的水声、弟兄们的说话声、旗帜的猎猎声,在这清晨的猴儿寨里,凑成了一首特别的歌。
他算着算着,抬头看了眼那面飘扬的血旗,又看了看正在吃饭、换药的弟兄们,突然觉得这算盘打得比任何时候都有意义,心里踏实得很。
陈山虎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又看了看眼前这群穿着草鞋、带着伤,却依旧挺直了腰杆的弟兄,突然笑了。
这笑容里,有连夜奔袭的疲惫,眼睛里还带着红血丝,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股子豁出去跟鬼子干到底的坚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面染了血的旗帜,就是他们在大洪山的魂,是插在鬼子心窝里的一根刺。
山下,日军第四十师团的松井联队还在客店坡、长岗一线安营扎寨,炊烟袅袅,枪声稀疏,
他们大概还在盘算着如何一步步蚕食这片土地,却不知道,就在这他们瞧不上眼的深山崖寨里,一群他们视为“土包子”的川军,已经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了这里。
往后的日子,这片山,这些人,这面旗,将成为他们挥之不去的噩梦。
阳光越升越高,金色的光芒铺满了猴儿寨的每个角落,照在弟兄们的脸上,暖烘烘的。
那面血旗在晨光里舒展着,迎着风,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在向这片土地宣告:川军在此,山河必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