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轰!”
三声巨响接连炸响,像天空塌了一角,震得整个青峰山都在摇晃。
日军第40师团松井联队的山炮开火了,75毫米的炮弹拖着刺耳的尖啸,像一条条失控的毒蛇,从雾中窜出,狠狠砸在青峰山峰顶。
第一发炮弹落在战壕左侧三米处,冻土被掀飞半尺高,黑色的泥土混着断裂的箭竹呼啸着砸下来。
陈山虎下意识地将身边的狗娃按进避炮洞,自己的后背却被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擦过,火辣辣地疼。
他咬着牙没作声,只死死盯着山下——晨雾被炮火撕开一个个窟窿,露出日军狰狞的炮口。
“都缩紧身子!莫抬头!”陈山虎的吼声被第二波炮击吞没。炮弹像疯了一样倾泻下来,一颗接一颗,仿佛要把整个峰顶翻过来。
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峰顶的松树被拦腰炸断,断枝残叶燃着小火,黑烟裹着雾气弥漫在山间,呛得人睁不开眼。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硫磺和树木燃烧的混合气味,刺鼻得像被人往鼻子里塞了把辣椒面。
有发炮弹直接命中了战壕的一个拐角,三名来不及躲避的士兵瞬间被气浪掀飞,肢体碎块混着泥土落了下来,溅在旁边一名老兵的脸上,他麻木地抹了把脸,指缝间全是红的白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呕声。
狗娃蜷缩在避炮洞里,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指缝里渗出血丝。洞顶不断有碎石落下,砸在他的钢盔上“咚咚”作响。
他能听到身边老兵压抑的咳嗽声,还有不知是谁被碎石砸中后的闷哼,以及远处传来的、令人心悸的肢体被撕裂的声响。
少年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重庆话在喉咙里打着转:
“龟儿子,龟儿子……”这是他从陈山虎那里学来的骂人的话,此刻却像护身符,帮他压下心头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山下,松井联队长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左手按着缠满绷带的右臂,那里还留着陈山虎大刀的印记,稍一用力便传来钻心的疼。
他看着青峰山顶腾起的黑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支那人的工事,不过是纸糊的。”
天谷直次郎站在他身后,军靴碾过地上的枯枝,发出“咔嚓”的脆响。
三个月来,川军像泥鳅一样滑,让他的师团在大山里疲于奔命,损兵折将却进展甚微。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金属表壳在雾中泛着冷光:“松井,让第一大队推进。记住,留活口,我要知道王缵绪的主力在哪里。”
“嗨!”松井猛地低头,指挥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第一大队,冲锋!”
炮声骤停的瞬间,山间静得可怕,只剩下火焰“噼啪”的燃烧声,以及伤兵压抑的呻吟。
陈山虎从避炮洞里探出头,脸上结着一层黑灰,只有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口淬了火的深井。
他抹了把脸上的烟灰,喉咙里咳出一口黑痰,带着血丝:“各就各位!检查弹药!把机枪架起来!”
战士们鱼贯而出,迅速填补战壕的缺口,有人拖着被炸断的腿,仍在咬牙往岗位上挪,被同伴一把按住,塞进了相对安全的角落。
张算盘抱着他的算盘,蹲在战壕拐角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灰,手抖得厉害。
他扒拉着算珠,声音发颤:“虎连长,子弹只剩六百一十五发了……手榴弹,也只剩三十七个……”
陈山虎没回头,手里的汉阳造已经上了膛,枪身因之前的炮击有些发烫。
他盯着山下蠕动的黄色身影,像盯着一群爬上山的毒蚁:
“够了。三百个鬼子,一枪一个,还能剩一半。机枪手,给我把鬼子的火力点敲掉!”
日军第一大队像黄色的潮水,踩着陡坡上的碎石往上涌,密密麻麻的钢盔在雾中起伏。
最前面的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枪尖闪着寒光。
山腰处,两挺歪把子机枪架在岩石后,枪管慢慢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峰顶,机枪手狰狞地咧着嘴,手指扣上了扳机。
“哒哒哒——”机枪率先开火,子弹像毒蛇吐信,带着尖锐的哨音,在战壕前的冻土上犁出一道道白痕,溅起的碎石打在钢盔上“叮叮当当”乱响。
一名刚探出头的川军士兵闷哼一声,子弹从他的太阳穴穿过,红的白的瞬间喷溅出来,溅在身后战友的脸上、脖子上。
那战友僵了一下,猛地抹了把脸,眼睛瞬间红了,抓起身边的捷克式轻机枪,狠狠扣动扳机:“狗日的小鬼子!”
“哒哒哒——”捷克式机枪发出沉闷的咆哮,子弹织成一道火网,朝着山腰的歪把子扫去。
一名日军机枪手应声倒下,另一个立刻补上去,继续疯狂扫射。
子弹在空中交汇,发出“嗖嗖”的破空声,偶尔有子弹撞在一起,迸出细小的火星。
“狗日的!”被血溅了一脸的川军士兵叫李老栓,他抓起身边的手榴弹,拉弦的瞬间被陈山虎按住。
“慌啥子!”陈山虎的声音像冰锥,眼神却带着一丝狠厉,“等他们走进三十步,手榴弹才能炸着一窝!省着点用!”
李老栓咬着牙,将拉了弦的手榴弹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直到引线快烧完,才猛地扔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日军人群中,“轰隆”一声炸开,几名日军瞬间被炸得血肉模糊,残肢断臂飞了起来,落在后面冲锋的日军身上。
日军越来越近,能看清他们脸上狰狞的表情,甚至能听到他们“嗷嗷”的喊杀声。
有个矮个子日军大概是个新兵,脸色发白,双腿打颤,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被身后的军曹用枪托狠狠砸在背上,“哐”的一声,那新兵一个趔趄,差点滚下去,只能咬着牙往前冲。
“二十步!”陈山虎的喉结滚了滚,右手紧紧握着汉阳造,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十五步!”狗娃的心跳得像擂鼓,震得他胸口发疼,他能闻到日军身上浓烈的汗臭味,混杂着劣质烟草和一股说不清的腥臊味,直冲鼻腔。
“打!”
陈山虎的枪响和吼声同时炸开。
子弹精准地钻进最前面那名日军军曹的胸膛,那家伙身体猛地一顿,手里的指挥刀“哐当”落地,眼睛瞪得滚圆,仿佛不敢相信,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往后倒,砸在后面的士兵身上,带倒了一片。
战壕里的枪声瞬间爆豆般响起。张算盘丢下算盘,抓起一把步枪,眯着眼睛瞄准。
他没打过枪,却凭着账房先生的精准眼力,一枪打中了一名日军的手腕。
那日军惨叫着丢掉步枪,刚想弯腰去捡,就被身后冲上来的同伴一脚踩在背上,惨叫着滚下了陡坡,沿途撞翻了好几个鬼子。
“好枪法!”陈山虎吼了一声,手里的汉阳造已经空了。
他反手抽出大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一道闪电划破硝烟,“拼刺刀!跟小鬼子近身肉搏!”
第一个跳出战壕的是陈山虎。
他像头下山的猛虎,落地时重重踩在一名日军的胸口,那鬼子“哇”地喷出一口血,肋骨断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当场没了气。旁边一名日军挺着刺刀刺过来,寒光直逼陈山虎面门。
陈山虎不闪不避,左手如铁钳般抓住对方的枪管,猛一用力,将枪身往旁边一拧,日军的刺刀顿时偏了方向。
右手大刀顺势斜劈下去——“咔嚓”一声脆响,日军的胳膊连带着刺刀一起被劈了下来,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惨叫声撕心裂肺,在山谷间回荡。
那鬼子捂着断臂,在地上翻滚哀嚎,陈山虎没再看他,转身扑向另一个敌人。
狗娃紧随其后,他的步枪里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
少年瞄准一名戴眼镜的日军军官,扣动扳机的瞬间,那军官突然弯腰,子弹擦着他的钢盔飞过,“当”的一声溅起一串火星。
狗娃骂了一声,扔掉步枪,抓起身边一块碗大的石头就砸了过去,正中日军的后脑勺。
那家伙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镜摔在地上,被后面冲上来的脚踩得粉碎。
狗娃顺手抄起地上的一把三八式,学着陈山虎的样子,将刺刀对准一名日军的肚子,狠狠捅了进去。
他力气不大,却用了全身的劲,刺刀没入很深,拔出来时,带起一蓬鲜血,溅了他一脸。
少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强忍着没吐出来,反手又是一刺刀。
老烟枪提着砍柴刀从后山冲上来时,正撞见一名日军举枪对准陈山虎的后背。
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像头愤怒的老熊,脚步踉跄却异常迅猛,一刀劈在日军的后颈。
那鬼子连哼都没哼,脑袋就歪向一边,鲜血顺着脖子汩汩流下。
老烟枪看着地上的尸体,断指的左手攥得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颤抖,他想起了藤县的炮火和弟兄们的尸体,声音沙哑:“藤县的债,今天先讨一笔!”
混战在陡坡上展开。
川军士兵大多没受过正规拼刺训练,却凭着一股不怕死的狠劲,用大刀、枪托、石头甚至牙齿与日军厮杀。
一名四川兵被日军刺中腹部,鲜血顺着伤口涌出,染红了他的灰色军装。
他却死死抱住对方的腰,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将头往鬼子脸上撞去,“老子跟你同归于尽!”直到两人一起滚下悬崖,那拥抱的姿势都没松开;
另一名士兵的刺刀断了,他就扑过去抱着日军的腿,死死咬住对方的小腿,任凭鬼子怎么踢打都不松口,只为让身后的战友补上一刀。
李老栓的捷克式机枪很快没了子弹,他把机枪一扔,拔出腰间的匕首,冲向离他最近的日军。
那日军端着刺刀刺向他的胸口,李老栓侧身躲开,匕首反手捅进对方的肋下,同时自己的胳膊也被刺刀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不管不顾,拔出匕首又是一下,直到那日军倒在地上不再动弹,才捂着流血的胳膊,喘着粗气,转身又扑向下一个目标。
松井在山腰看得目眦欲裂,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这群装备简陋、看上去像叫花子一样的川军竟然如此顽强,像钉子一样钉在峰顶,让他的第一大队寸步难行,伤亡惨重。
“第二中队,跟我上!”他拔出指挥刀,拖着受伤的右臂,嘶吼着往上冲,伤口因为用力而崩裂,鲜血渗过绷带,染红了袖子。
陈山虎正砍翻一名日军,那鬼子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眼角余光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松井那只缠着绷带的右臂格外显眼。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那血腥味让他更加亢奋,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松井龟儿子,你可算来了!老子等你很久了!”
两人在陡坡中央相遇。
松井的指挥刀带着风声劈向陈山虎的头顶,刀风刮得他脸颊生疼,空气仿佛都被劈开。
陈山虎举刀格挡,“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震得周围的士兵都暂时停了手。
陈山虎只觉得手臂发麻,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流进掌心,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
“上次让你跑了,这次老子要你偿命!”陈山虎低吼着,声音里充满了血丝,大刀横扫过去,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松井急忙后跳,刀刃擦着他的军靴划过,削掉了一块皮,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
两人你来我往,刀光在阳光下交织,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松井虽然少了一条胳膊,刀招却狠辣刁钻,每一刀都专往陈山虎的要害招呼,像一条狡猾的毒蛇。
陈山虎凭借着身高力大,步步紧逼,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势大力沉,逼得松井连连后退。
十个回合下来,松井额头见了汗,呼吸也粗重起来,受伤的右臂隐隐作痛,影响了他的发力,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陈山虎看出他的破绽,突然卖了个破绽,故意让左肩露出空当。松井果然中计,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指挥刀直刺过来,速度极快。
就在刀锋即将及身的瞬间,陈山虎猛地矮身,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右手的大刀贴着地皮横扫——“咔嚓”一声,松井的膝盖应声而断,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头上,鲜血直流。
“这一刀,是替我死去的弟兄讨的!”陈山虎的声音像来自地狱,带着彻骨的寒意。
松井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不甘,嘴里嗬嗬作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模糊的气音。
陈山虎没给他机会,大刀高高举起,阳光照在刀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又狠狠劈下。
鲜血喷溅在陈山虎的脸上、身上,温热粘稠,带着浓重的腥气。他提着松井的人头,站在陡坡中央,那头颅的眼睛还圆睁着,充满了死不瞑目的怨毒。
陈山虎对着山下嘶吼:“松井死了!小鬼子,滚回你们的东洋去!”
吼声像惊雷,炸响在青峰山的每一个角落,回音在山谷间反复回荡。
川军士兵们见状,士气大振,仿佛忘记了伤痛和疲惫,嘶吼着冲向惊慌失措的日军。
日军见联队长被杀,顿时没了主心骨,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转身就往山下跑,被后面的军官用枪逼着往前冲,却被川军的大刀砍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