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鼻梁有点塌，单眼皮，头发枯黄……个子又不高，加上皮肤黑……”郑琴直直盯着桌面上的黑漆螺钿首饰盒，“老师同学对我的印象就是又瘦又小。我实在不起眼。”

    

    郑琴总觉得自己灰头土脸，加上规规矩矩穿校服，这个人就像套了个麻袋。

    

    比起那些把校服腰身收了一些的女孩子，她真的算是有些丑了。就连她的好朋友林一静都比她漂亮。

    

    林一静悄悄告诉她，有许多女生都跑去裁缝店让裁缝把腰身收细，这样就不用夹子了。

    

    夹子的风险就是时不时地会掉，就这么啪嗒一声，夹子从衣服里掉下来。场面要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所以女生们想到了裁缝店。

    

    拿零用钱攒一笔，就能让裁缝把校服给改了。

    

    当然老师可不会容许这些事情，可实在太多人在改校服，老师只能杀一儆百，又会从少数那些没改校服的人中找榜样。

    

    不幸的是，她就成了那个榜样。

    

    老师夸奖：“看看郑琴同学，不在乎那些花里胡哨的装扮，朴朴素素，有着这年龄该有的纯真。再看看你们？不好好学习，一天到晚想着打扮，对得起你们父母吗？学校是来学习的，不是来给你们比美的。”

    

    那次之后，郑琴发现自己似乎成了许多女生注意的焦点。周围女生们看她的目光有不屑，有嘲弄，有鄙视，她本能地感觉到敌意。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读书，她的成绩算中上，得努力才能争取上高中……更何况，她确实不好看，不想别人太要多注意她。

    

    林一静安慰她：“这又不是你的错，是那个老土帽老古董，只知道成绩成绩。打扮漂亮有什么错呢。”

    

    郑琴对这话只能笑笑，她也想要成绩好，但也想要变漂亮。

    

    那些女生会买漂亮的发夹戴上，虽然发夹上的水晶是塑料，可阳光下一闪一闪多好看？

    

    “那时候，有这么个发夹都会很开心。哪里会像后来，发夹上全是施华洛世奇水晶。”郑琴忽地笑了笑，“我偷偷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了个粉色水晶的发夹，在家里偷偷地戴。”

    

    日光灯的光时不时滑过粉色发夹装饰水晶的棱角，折射出一闪闪的光点，又从镜子里反射出来，闪过她的眼。

    

    她盯着镜子，目光停留在粉色发夹上，笑意一点点漾开。她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陡然就光彩了起来。

    

    “丑死了！”小她两岁的弟弟背着书包进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发出闷响，“姐，就你也想漂亮？看了看你这头发、这皮肤，黑瘦得像个猴子，还搞这么个粉色的玩意儿，丑死了。”

    

    镜子里，她才扬起的笑容陡然僵住，视线颤抖地从上往下，掠过镜中人。

    

    瘦小、黝黑、粗粝，一点没精致白皙干净的模样。

    

    那粉色的发夹突兀地卡在枯黄的发里，像是宝石坠落在泥地。

    

    郑琴一抬手捂住了发夹，捏紧。

    

    “摘了，摘了。”弟弟已经在方桌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作业，“等会让妈看到了，她生气了，我可不管。”

    

    她攥着发夹，一点点顺着发丝扯动。

    

    弟弟回头瞥了她一眼，“切。这么宝贝？”

    

    “什么东西？”妈妈正好跨进门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菜，“什么宝贝？琴琴，你头发上有什么？”

    

    郑琴心里一惊，迅速收回手，连带扯断了几根头发，扯痛了头皮。但她忍着没喊痛，只是把手背到了身后。

    

    妈妈皱眉，“你藏了什么东西？”

    

    弟弟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姐她爱漂亮了。”

    

    妈妈脸色愠怒，“什么？把那东西拿出来！”

    

    “我……”郑琴话还没说完，妈妈就冲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拉到跟前。

    

    “这什么东西？”妈妈掰开了她的手，拿到了那粉色发夹，“哪里来的？！”

    

    “买……买的……”

    

    “买的？”妈妈脸一下狰狞起来，“我给你钱是让你去买些学习资料，你给我买这种没用的东西？”

    

    “不、不是的。”郑琴急着辩解，“这是剩下的钱买的……”

    

    “买什么不好，非要买这东西？”妈妈打断了她，“这能让你成绩上升吗？好的不学，学坏的。好看不好看有什么用？要是不想学了，就别看书，别复习了，帮家里看店。店里的事忙不过来，都没喊你帮忙，就为了让你多些时间看书。你倒好琢磨起这些东西来？”

    

    “大家都有……我只是……好奇……我……”郑琴想说自己想和大家一样，可话磕磕碰碰地说不出。

    

    “啪！”

    

    一阵风声刷过脸，抽疼的感觉一闪而过，接着是火辣辣的灼热感。

    

    弟弟唔了一声，转过身低头看书，眼睛时不时往后瞄，留意着动静。

    

    妈妈的手掌还举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下，妈妈声音极凶，“好奇个屁！不想读书，就给我看店去！”

    

    “我……”郑琴捂住脸低下头，不再言语。

    

    妈妈没停下话，劈头盖脑地骂了一通。从辛苦养家，到供她读书，骂她狼心狗肺，干脆别读了。

    

    她没再听妈妈那些话，那话她再熟悉不过了，心思一下浮游了出去。

    

    掌心的冷汗贴着火烧般的脸颊，意外有些舒服，不由用力些，按得脸肿痛起来。

    

    这一痛，游离的心思瞬间散了，妈妈咒骂的话再次进入耳朵，她松了松捂脸的手，算着什么时候妈妈才会停下。

    

    晚饭还没做，要是妈妈再骂下去，等会爸爸回来没饭吃，两人少不得又得吵一架。

    

    等爸爸知道因为她，她又要挨爸爸的骂。

    

    说不定爸爸也会说让她去看店……

    

    家里开了间杂货店，就在街边，往学校去的地方。以前她做完功课就会到杂货店里帮忙看店。

    

    小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看到来往同学打个招呼就是了。进了初中后，她渐渐不自在了。

    

    遇到同学父母就还好，可要是遇到同学，她恨不得自己钻进洞里……她觉得羞耻……所以就不太再愿意去帮忙看店了。